母女俩虽然在路上已经商量好,由妈妈开口报凶讯,可真到了小饭馆,见了润玉的面,却面面相觑,勇气滋地一声没了。
这下把润玉弄紧张了,赶紧问:“出大事了?”
“润玉呀,你真是个苦人儿啊!”刘春儿还没说事哩,自己先就哭上了。
白氏抱着润玉的肩膀,压着嗓子说:“润玉,你,你……你公公,你男人添银,还有添银的哥哥,一家三口……今天饷午……全都被皇上杀了呀!”
润玉身子一软,瘫到地上。
“刘春儿,快,快,快把她弄到**去。”
母女俩把润玉抱上床,不小心碰着了孩子,孩子“哇”的一声哭叫起来。
润玉被孩子的哭叫声惊醒过来,一看到眼前的刘春儿母女俩,这才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堂口上的蹇贤和马小川听得清清楚楚,却无可奈何。
蹇贤沉下脸,端起酒杯,重重一碰:“来,小川,喝!”
灶房里的马山两口子听见润玉的哭声,也放下活儿赶往后院。
乍然飞来的嚎哭声惊动了正在堂口上吃饭的顾客,大家都扭头向后院张望。
马山赶紧出来赔着笑脸招呼:“各位客官,没事,没事。大家好好吃,好好喝。”
一客人嚷:“哭得像家里死了人似的,怎么还说没事!”
几个女人正守着润玉伤伤心心地哭,一个人影突然闯了进来,叫道:“殷润玉,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马山老婆转身一看,是个陌生人,心中害怕,赶紧把他往屋外推,口里还喝道:“你谁呀?出去,快出去!吃饭的客人请上堂口,别往我这后院里钻!”
马小川坐这位置恰好能看见后院天井的情形,看见母亲把一个戴斗笠的人往润玉卧室外推,蹭一下跳起来,把帘子一掀,冲进后院去赶那陌生人。
蹇贤不知出了什么事,也跟了进去。
刘春儿一看来人,赶紧从卧屋里出来,板着脸道:“周灵非,这儿没你的事,你跟来干什么?”
周灵非喊道:“水妹子,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不告诉我润玉在哪里。我已经在你家院子外面等了好些日子了,今天终于跟在你们后面,找到了润玉!”
灵非一边喊,一边往卧屋里钻,却被挡在外面,不准他进去,他急了:“水妹子,你们为什么要排斥我呀?我跟你说过,我是来帮润玉的,她现在需要帮助,我也能够给她帮助!”
刘春儿道:“有我们在,润玉用不着你帮。”
周灵非道:“我是真心的,你要相信我!”
就在推来搡去之际,白氏突然一声喊:“呃,润玉呢?润玉怎么不见了?”
大家一听润玉不见了,赶紧进了屋子,一看,不单是润玉不见了,连**的孩子也不见了踪影。
白氏叹道:“呃,出了这么大的事,谁受得了啊!”
刘春儿大叫:“这殷润玉,千万别想不开呀!大家快出去找,快找呀!”
蹇贤嚷道:“马小川还愣着干啥,快去叫你的巡捕找人呐!”
刘春儿骂周灵非:“都怪你闯进来添乱!”
周灵非伤心得直哭:“怎么能怪我呀,我是一片好心想帮润玉啊!”一头冲出屋子,又出自本真地伸出了兰花爪,带着女腔哭喊,“润玉,殷润玉,你可千万别干蠢事啊!”
偌大的金陵城已经睡着了,初冬的深夜,冷不可挡,夜雾浓得来十步以外就看不见人,连那些摆小摊儿买吃食的都已经收了活儿。
殷润玉抱着孩子在金陵的大街小巷踽踽独行。
刘春儿告诉她的消息让她瞬间魂飞魄散,脑子里全是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添银添金一对双胞胎兄弟和他俩的父亲全倒在血泊里。三颗脑袋滚得老远,添银的眼睛像死鱼眼睛一样白煞煞地大睁着,望着她和孩子。
巨大的痛苦已经把殷润玉的神经彻底摧毁,她浑浑噩噩,脑子里像煮沸的开水,白汽缭绕一团迷茫。
她当然不知道,这一夜有多少人在寻找她,除了周灵非,马山一家子,刘春儿还赶回家去叫上蹇义、蹇英、蹇芳父子,连家仆也分头出去寻找润玉,连马小川手下的巡捕也出动了。
耳听得樵楼上打过两更、三更,殷润玉不知道自己在街巷之中已经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
她突然发现街上人影幢幢,热闹起来,有坐轿的,有骑马的,骑马的比坐轿的多得多,大都穿着袍服,腰间勒着玉带,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赶去。
殷润玉猛想起这些早行人全都是去紫禁城上朝的官员,以前父亲就是这样的,每天凌晨寅时就要赶到午门前等候。到了卯时,听得五凤楼上景阳钟声一响,官员就得上奉天殿参加朝会,谁迟到,谁受罚。轻者罚俸,降职,重者廷杖,把屁股打烂或把人活活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