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上朝的官员们走,一直走到了午门下面。
参加早朝的官员从全城四面八方赶来,全都聚集在这里,卯时一到,城楼上的景阳钟一响,宫门打开,大家才能进去上朝。
殷润玉是冲着午门前这面巨大的登闻鼓来的。
就在听说丈夫一家三口惨死在武英殿那一刻,润玉就有了主意:恳求皇上,让自己为三位亲人收尸,把他们的头颅和身子缝合在一起,让亲人能够全尸成敛,入土为安。
她知道自己的三位亲人都是死在皇帝手里的,她这样的行为分明是逆天而行。她不愿让关心她的人卷进来,给他们也带来灭顶之灾。所以,她才趁乱抱着孩子,从马山的饭馆里跑了出来。
她现在连死都不怕,还怕皇帝发怒么?
她听父亲说过,登闻鼓就在午门外面,鼓很大,鼓面比人还高,若是敲响,连紫禁城后苑都能听到,更别说外廷的内阁、六科了。还有大明门外的各部衙门同样也能够听到。即便皇帝听不到,只要登闻鼓响了,也会有人告诉他的。因为皇上关于登闻鼓订得有一条规定:“击登闻鼓,轮值御史随即引奏,敢阻告者,死。”
拂晓时分,天光黯淡,浓雾弥漫,再加上官员们全都被高大的午门投射下的阴影所遮挡,彼此之间难以看清容貌。就在大家感觉到冷得来僵脚僵手的时候,忽然听见登闻鼓“咚咚咚咚”敲响了。
众官正闲极无事,听得鼓响,便围上前去。
见那击鼓之人,竟是一年轻女子,头上斜扎着一根雪白的孝带,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娃娃。女人20来岁模样,双眸如水,琼鼻如玉,红唇清嫩,神情清冷,是一个十足的美人。
一听登闻鼓响,今日五凤楼上的轮值御史金桐马上赶下楼来,问这击鼓女子,有何冤屈之事,需得向皇上奏告。
润玉道:“小女子殷润玉,乃已被皇上赐死的前吏部右侍郎殷绛之女。昨日,奴家的夫君、锦衣卫都尉傅添银,御前金甲侍卫官傅添金,还有奴家的公公、颍国公傅友德全都死在了武英殿上。奴家此刻前来敲击登闻鼓,只想请求皇帝恩准,允奴家领回亲人遗体,让他们完整入土为安。”
待殷润玉这番话一说罢,官员大吃一惊。
他们全都是昨天武英殿上那一幕血案的目击者。
金桐仅是一个六品御史,没有资格参加昨天武英殿的御宴,但昨天武英殿上发生之事,百官中早已传开,所以他也知晓。正因为知晓,他才清楚这事凶险,岂敢放这女子进宫去面奏皇上,要求领尸?
殷润玉刚开始说话之际,蹇义已经由蹇昆陪着,骑马来到午门前。
蹇义在人丛中听明白润玉意思,马上吩咐蹇昆:“快回去让他们别找了,润玉已经在午门前敲了登闻鼓,要找皇上领尸。你马上带着我的坐骑,去把周灵非接来,越快越好。”然后挤上前去对金桐说,“金御史,此事不难,让这女子到旁边等一等,接下来怎么做,且听我给你慢慢道来。”
金桐一看开口之人是他最敬重且有大恩于他的蹇义,并且蹇义所言,并不违反宫禁,自然照他说的办。
不一会儿,周灵非飞马赶到。
此时正好五凤楼上敲响了景阳钟,所谓晨钟暮鼓是也。
蹇义对周灵非道:“周大人,一会你见了皇上,可以向他请求,兑现当初他在朝堂上当着百官之面,对你许下的承诺。”
金桐不解:“皇上对周大人许下的承诺,哎呀蹇大人,小臣实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蹇义道:“我告诉你吧,大明天下无敌的神龙火炮,全是出自周大人之手,前番**平北漠残元,周大人居功自伟。可班师回朝后,皇上给他官,他不做,赏赐金银府第,他也不要,弄得皇上都不知道奖赏他什么才好,就当着百官的面许了一个宏誓大愿:他周灵非几时想起需要什么了,只要开口,皇上定会满足他。”
殷润玉一听,哭得来梨花带雨,哽咽着说:“灵非,你呀……何苦来哉!”
周灵非慨然道:“我对水妹子说我愿意帮你,可她不相信我,始终不告诉我你在哪里,让我找得好苦。”
还是蹇义会处事,为了让皇上下得来台,他让周灵非别在朝堂上提这事,散朝之后,他把周灵非带到谨身殿西暖阁,由他先去向皇上讲明再传周灵非进去见驾。
在蹇义的精心安排下,事情办得来一马平川。
昨日在武英殿上来了这么血花四溅、惊天动地的一出,朱元璋心里本也十分懊恼。此刻再听蹇义和周灵非这么一说,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
当周灵非提出他要娶这个女子为妻时,他甚至觉得这个长着一副女儿相的周灵非,其实有着一颗义薄云天的侠士心肠,故而不再把殷润玉发往军中充作军妓,而是当作犯官家眷,作为官奴,由刑部拨付给周灵非,为奴为妻,任由他自行处置。
朱元璋越老,猜忌心越重。为了替皇太孙创造出一片干净、稳固的天地,另一个军事大佬冯胜的末日很快也就到了。
傅友德被杀不久,朱元璋得到密报,说周王朱橚擅离封国开封,潜往凤阳,密会了赋闲的岳父冯胜。朱元璋大怒,剥夺朱橚在河南的封国,将其全家迁往云南蒙自。冯胜则以白绫赐死。
谁能想到这个来自皇室的女婿,竟成冯胜灾星,要了他这老岳父的性命。
“蓝玉谋反案”结案后,蓝玉被判灭族。涉案勋臣被判处决。而且这批勋臣死得极其惨烈,全部被剥皮实草。
杀蓝玉那日,为了以壮刑场声威,朱元璋还下令拉来八门佛郎机大炮摆在河坎上。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七月初四午时稍过,朱元璋此生最后一次跨上了坐骑,虽然他的身体早已不复当年之勇,也不适合骑马,但是当他跨上座骑,挥动马鞭,一股熟悉的驰骋山河的感觉油然而生。
是的,一切又回来了。他纵马驰奔,重新体会到江河大地被他踩在脚下,锦绣山川被他抛在身后那种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的感觉。梅殷、李琪两位驸马,蹇义、黄子澄、齐泰也都跨上座骑紧随在他身后。太子孙朱允炆因伤风感冒,服了太医院开的药,正卧床发汗,未能前来参加。
刑场设在三山门外面临秦淮河的一大片江滩上,五城兵马司下辖的各个巡警铺也派出兵卒,维持全城秩序。
马小川骑着马,带着一队巡捕前来三山门外刑场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