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朱元璋等人一到,蒋谳立即呈上名册禀报。朱元璋与众臣这才知道,这一天上了死册的大小官员有两千余名,加上他们的家属,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近万人,沙滩上黑压压挤了一大片!
朱元璋前日已经下诏,命京城内七品以上官员,统统到三山门河坎上观斩,以受警训。
蹇义一看这阵仗,情知大事不好,赶紧离了人群,悄悄来到马小川身边,低声道:“快把马牵来。”
马小川赶紧将坐骑牵来,蹇义跃上马背,向着城里飞奔而去。
朱元璋在行刑现场提审了此案中最高级别的臣子蓝玉和知道蓝玉贪腐内情最多的中军侍卫长蓝超。两位已经被剥去袍服,摘去纱帽,蓬头垢面,身着灰色囚衣,脖子上套着板枷的待死之囚,在刑场上的表现大相径庭。
朱元璋端坐在太师椅上,从嘴里拔出烟锅子,伸出脚,在鞋底上重重敲了几下,恨恨道:“你们这帮贼娘养的杂种,仗着手里握着刀把子,一个个腐化变质。杀人伤人、恃强凌弱、霸占土地、逃税漏税、**妇女、吃喝嫖赌、贪污纳贿,甚至造刀枪、穿龙袍的都有。如此骄悍之将,自以为非常之辈,朕今天便成全你们,给你们来一个非常之死,以后即便收你们入史,连皮带肉还挂红,史官写起来也多几分颜色,好看一些。”
蓝玉则举眼向天,把腰杆挺得笔直,既不跪,也不求饶。
朱元璋下令后,刽子手上前将二人剥光衣服,按在沙滩上,很快便将二人变成两具血尸。
活剥完蓝玉和主要勋臣,接下来对涉案官员以及家属进行的这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在朱元璋眼里竟然变成了一种独特的精神享受。他不仅亲临现场视察、参与杀戮,甚至还命一帮近臣,抵近参观他如何指挥大规模杀人。
命令一下,只闻呼号之声,惨绝心目,偌大沙滩上,尸积如山,血流成渠。
正在大砍大杀之际,突然听得蹄声沓沓,从东向西,由远而近,举眼一看,竟是太子孙朱允炆和蹇义飞马奔来。
朱允炆服罢药,正在龙榻上掩被发汗,便有蹇义飞马赶来禀报,说城中无数涉蓝玉一案官员与家属,已被军队驱往城外。看今天这架势,除了近两千名涉案官员必死无疑,数倍于官员的家属,也必然会死于非命。
朱允炆一听,赶紧叫人备马,即刻赶至三山门外的长江边上,到得朱元璋跟前,翻身下马,急声问道:“皇爷爷,为何今日,又要大杀涉案官员的家属?”
朱元璋回他:“朕待勋臣最好,而勋臣每每要反,负朕之极,朕恨这帮忘恩负义的畜类,故而尽屠之。”
“蓝玉和一帮勋臣谋反,杀掉他们便是。把这么多家属也一并斩尽杀绝,这对我大明王朝,有百害而无一利呀!皇爷爷天纵英明,怎么能够做出如此糊涂的事情?”
朱元璋恼了:“给朕住口!”
“皇爷爷——”
朱元璋拿眼瞪着蹇义:“蹇义,朕一眼看出是你跑回宫中,去太子孙跟前聒噪。朕暂不治你搬弄是非,离间我爷孙关系之罪,你还是赶紧把太子孙劝回宫中,让他安心养病吧。”
蹇义道:“达人大观,放眼长远。皇上已不是寻常人,而是统驭天下的大英雄,心胸应当比一般人,更加宏远豁达才是。”
朱元璋大怒,用烟锅子狠敲蹇义:“我看你真是不想活了!”
朱允炆无言,悲苦地望着爷爷,自言自语地说了两句话,然后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向着自己的坐骑走去。
朱元璋扭头问几位近臣:“太子孙刚才说什了?”
方孝孺、齐泰呐呐不敢言。
只有正欲随朱允炆离去的蹇义转身奏道:“启禀皇上,太子孙的意思,无非就是劝皇上息怒止杀,千万不可干出因小失大的事情来。”说到这里,蹇义索性伏地哀求,情词恳切,声泪俱下,请求朱元璋不要滥杀无辜。
朱元璋反而下令:“把这个搬弄是非,离间我爷孙感情的家伙斩了!”
惊得一旁的马小川魂飞魄散!
正欲上马的朱允炆一听,赶紧转身奔往朱元璋跟前乞求:“皇爷爷做事,真是任性得没边儿了。今天你若硬要斩蹇先生,那就索性把孙臣也一并斩了吧!”说罢踉跄而上,奋力将蹇义从侍卫手中夺回。
几名侍卫上前将蹇义带下。
朱允炆痛呼:“皇爷爷,蹇义无罪有功,万万不可抓他呀!”
朱元璋昂昂然落座:“为何还不动手?”
此时被拘无数家属,尽皆跪伏于地,齐声悲哭求赦,云:
“皇上万岁!皇上是我等之天子,我等是你的百姓,我等未犯国法,何故屠杀无辜?”
“我等乃是守法良民,乞皇上开恩,赦我无辜小民!”
朱元璋听得呼喊求饶之声,不独无哀怜之意,反而厉声痛骂家属共谋造反。他越骂越气,离开座椅,高声狂吼,令军士急速动刑:“该死该杀之反叛!一个不剩,全给咱砍了!”
呜呼哀哉!无罪家属齐遭残杀,终则息静无声。长江边上,果真是尸积成山,血流成河,逐处皆尸,河为之塞,不能行船。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朱允炆回首望去,魂飞魄散,泪流满面。
这一刻,仿佛是故意和孙儿赌气一般,朱元璋“哈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由低到高、由小到大、由悲怆到疯狂,笑声从他胸中喷薄而出,仿佛殷殷卷过空旷田野的一串滚雷。就在这时,恼怒过甚的衰迈老翁一声大叫,口吐鲜血,手一扬,烟锅飞出老远,重重扑倒在沙滩上。
朱允炆惊惶叫着,掉转马首,策马飞奔,上前一看,朱元璋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瞳孔大张,已经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