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共什么义?”“什么是民主科学呀?”众人七嘴八舌问了个没完没了。
金煜瑶打断大伙的问话对赵中玉问道:“战争结束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赵中玉:“比利时的蒙斯,那是一片辽阔荒芜的大平原。我们的战壕和德国人的战壕相隔不到一百米。我永远也忘不掉,一九一八年十一月的一天,临近中午时分,我们正蜷缩在战壕里抽烟,突然听见一串马蹄速疾叩击大地的声音。我们伸出脑袋,看见一名英国传令兵策马奔来。他高兴得发了疯似的,帽子也跑掉了,马一个劲儿地飞奔,勒也勒不住,他索性一边任马飞跑一边狂喊:‘德国人战败啦!战争结束啦!’……”
“嗨!”金煜瑶急不可耐大叫,“给我们讲讲中国人在欧洲打仗的事!”
萧天汉也催促道:“没想中玉兄弟还打过洋仗,快给弟兄们讲讲。”
赵中玉的情绪被勾起来了,他大步走上船头,转过身来,继续着他的故事,把所有听他说话的人,一下子带到了那块战火纷飞,血肉遍地的异国土地上……
那天黎明时分,赵中玉所在的华工四川营接连翻过两道山梁,看见了公路上拥流不息的战车与队伍。公路已被协约国军队彻底打通。他们穿下谷地,走上公路,随着队伍前进。强劲的穿山风把雾幛撕成碎块,满山满谷乱卷。前方,炮声隆隆。华工们从森林里钻出来,看见在一大片辽阔荒芜的比利时平原上,坦克与坦克,士兵与士兵,大炮与大炮,正在展开一场大血战。暗灰色的、绿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士兵像密密的云团在平原上滚动……
传令兵理也不理,纵马向前奔去。
“上午十一点整全线停火!”传令兵向着阵地上的士兵们嘶声狂吼,“往下传,士兵们,十一点整全线停火!德国人在投降协定书上签字啦!我们胜利啦!”
简直是晴空霹雳!
所有的人都痴立着一动不动……天呐,可怜的灵魂怎么能够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讯!
那一刻,经过连日血战的赵中玉和四川营幸存下来的百余名华工,不仅心被喜讯撞击得麻木了,连腿也麻木了。他们从战壕里爬起来,双脚踏上坚实的比利时平原,活像踩着一层厚厚的软软的棉絮,身子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到处是尸体,人的尸体、骡马的尸体、战车的尸体。他们向着枪炮声响得最激烈的地方走去。尸体不断地把他们绊倒,但他们立即又爬起来向前走去。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尽快找到那个对待他们严厉得像魔鬼,又慈祥得像父亲一样的英国老头儿鲁斯顿。
赵中玉再一次跌倒了,一把刺刀在他的左脸颊上戳破了很大一道口子,他却感觉到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他破烂的服装上糊满血迹。他的血,尸体上的血。
下雨了。很小的雨。战场上雨丝如线,雨雾如烟。
赵中玉和他的弟兄们木然地继续往前挪去,脑子里像一锅沸腾的水,白雾腾腾。“十一点停火,全线停火……战争结束了!”他像个傻子似的不停地念叨着。他仍然不敢相信,这真他妈的是一场噩梦,噩梦仍在继续。他在噩梦中,千千万万的人,全世界的人都在噩梦中!
他的心“噗”地一跳,他看见了一具中国人的尸体。他是从服装上认出来的。他看不出这死者是谁,因为尸体已经成了一张大肉饼,脑袋也被坦克碾碎。紧跟着,在离村子不远的地方他看见了许多倒在地上的四川营弟兄。他们全是被坦克上的机枪打死的。他哭了起来。
“鲁斯顿上校!鲁斯顿上校!”他和他的同伴们流着眼泪,凄切地叫喊起来。
赵中玉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扒乱串,逐一检查着每一具尸体。
远处,一个人影在晃**,赵中玉他们终于听到了袁公剑的回应声:“赵师爷,你们快过来呀,我和鲁斯顿上校在一起!”
他们在一个小池塘边看见了鲁斯顿。上校已经死去了。他的血糊糊的身子上飘落了一层木芙蓉花瓣,有粉红的、有雪白的,和带有黄色斑点的深绿色叶片。赵中玉悲痛地扑上去,这才发现上校并没有死。英国老人的眼睛紧闭着,憔悴而灰黄的面孔在微微抽搐。
“上校!鲁斯顿上校!”他跪在英国老头跟前,拼命摇动他的身子。
“上校,停火啦……上午十一点整……停火!我们……胜利啦!”赵中玉的嗓子哽住了,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
鲁斯顿上校瞪大了眼睛:“什么?你说……什么?”
“德国人打败了。他们已经在……投降协定书上签字啦!”赵中玉猛地抓住上校的手腕,双眼定定地凝在表上。
突然,他狂喜地大叫起来,“还有五分钟!上校,和平———离我们还有五分钟!”
鲁斯顿把手挪到自己嘴边,激动地亲吻着手表,老泪滚滚而下。他哀切地说道:“马上……就要停火了……孩子……我不会……死吧?”
“你怎么会死呢?上校,你一定会活着回到你的苏格兰去!”
当赵中玉拂去上校肚子上的花瓣,脑子里轰地一炸,这个破损的伤洞里,正源源不断地涌流出大量的鲜血和污秽难闻的稀稠物。
“你的伤不重。”他强忍住哭泣喊道,“你不会死,会活下去……一定会活下去的!”
雨更小了,平原上起了乳白色的薄雾,针尖儿似的雨粒,星星点点,断断续续地飘洒。这烟雨像一张淡淡的网,轻轻地笼罩着这片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的土地……一切是那样迷蒙绰约,若隐若现。
枪炮声一片接着一片地停了下来,很快,就完全消失了。
一团寂静———一团博大苍凉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离和平还有三分钟。
寻找鲁斯顿上校的所有中国人全都汇聚到了小池塘边的木芙蓉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