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斯顿上校呢喃道:“我相信了……战争真的……结束了……啊,多安静……多静啊……这简直不可思议……”
当时间还剩下最后一分钟的时候,鲁斯顿上校央求赵中玉搀扶着他站了起来。
前面不远的地方,德国士兵与协约国军人相隔着一片狭长的无人地带卧在地上……静静的,没有一个战士愿意打破这神秘莫测的令人躁动不安而又欣喜若狂的寂静。
“时间……移动,每一个士兵……都在想着停火、家乡、妻子和儿女。”鲁斯顿上校呢喃着。
“嗯……嗯。”赵中玉木讷地应着声,他想的是四川营的一个个弟兄,两年来朝夕相处的五百二十几号好弟兄啊,就剩下眼前这百十个还有口气儿!
鲁斯顿上校泪流满面地呢喃道:“我们经历了这样一场惨烈的战争终于活下来了,没有这种经历的人,恐怕永远也不能理解我们此时此刻的心情。"上校的声音悠远而缥缈。
赵中玉的心中冷若死水。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无比壮丽的时刻,我看到了大英帝国……我亲爱的祖国的一个新时期的开始了。我……死而无憾!”
最后十秒———和平向着刚刚经历了惨烈无比,彼此屠杀的人类扑面而来!
万籁俱寂的氛围被打破了。取得了胜利的协约国士兵跳了起来,兴奋得大喊大叫。他们中的不少人争先恐后地跑上硝烟正缓缓飘散的无人地带,扔掉枪支,一边蹦跳,一边歌唱起来。这场面就像在欧洲的某一所大学的操场上正举行着一场运动会一样。
奇怪的是,德国人居然也一群群涌出了阵地,好像他们同样也是这场战争中的胜利者。
突然,一个沙哑充血的嗓子狂歌般嘶吼起来。
“停———战———啦———!”
催人泪下的场面出现了!所有人都在狂喊着“停———战———啦———!”
双方千万士兵向着无人地带涌去,一望无际的比利时大平原上海浪般汹涌澎湃。天之下地之上回**开前所未闻的巨大吼声,那是武器被奔跑着的士兵砸进地里发出的可怜的尖叫;那是感受到和平力量的人类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那是千万个有血有肉的灵魂幸福得歇斯底里的呐喊。这尖叫这欢呼这呐喊聚成一团掀天覆地倒海翻江的声波,带着希望带着震颤带着人与人之间善良的光辉在使大地颤抖的脚步声中朝着一秒钟前的敌人滚滚卷去!
赵中玉和鲁斯顿上校再也分不出哪是德国兵哪是协约国友军和英军,就在这块刚刚发生过一场血战后的辽阔土地上,对手和对手拥抱亲吻,敌人与敌人抱头痛哭,简直就像久别重逢的亲兄弟。所有人都流淌着同样的热泪拼命嘶吼,拼命歌唱,以此来宣泄他们难以用任何语言来描述的心情。
“啊,这是上帝的……”鲁斯顿上校的声音突然中断。
赵中玉猛地回过头。他感觉到上校的身子一下子变得那么沉重。他赶紧把他放在地上。
鲁斯顿上校的脸色苍白了,蓝色的眼睛也逐渐地变得灰暗,他嗫嚅着,艰难地吐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声音:“星星在闪烁……我去了……啊,我也曾有过……死里逃生,时来运转的时候……上帝,我爱你……啊,我是多么地感谢你啊!永远永远……阿门……阿门……”
赵中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讲述的故事,感动了满船的绿林好汉。
尤其金煜瑶,听得来眼泪汪汪。
萧天汉紧紧地抚摸着赵中玉的肩膀,充满同情地说道:“中玉,这些年,你在国外受的洋苦,遭的洋罪,不少啊。”
赵中玉说:“我能从西线活着回国,靠的是运气。我能从法场上死里逃生,靠的是你和嫂子,还有这么多飞龙会弟兄的仗义相救。”说罢,双手抱拳,向着萧天汉夫妇与众位弟兄连连打拱,“中玉多谢!弟兄们的救命之恩,来日定当相报!”
众人上前,向着赵中玉和袁公剑、黎胜儿抱拳施礼。
金煜瑶道:“中玉兄弟,天汉见了眼线送回的布告,说你是他的毛根儿朋友,说一定要带人劫法场救你。我们见你出洋打过大仗,见过大世面,吃过洋面包,喝过洋墨水,文能等因奉此,武能跃马横枪,对你已有几分钦佩,今日又在法场上亲眼目睹你大骂郑稷之的英雄风采,此刻知道你就是当年在重庆街头仗义助我之人,又听了你在西线出生入死的经历,这钦佩便已到了十分。不过,嫂子有一事不明白,以兄弟这般不俗经历,学贯中西,才高八斗,怎么也会着了共产党的招儿?我咋看你和川东游击军那帮黄泥巴脚杆,也不像是一条道上的人嘛!”
赵中玉道:“据我所知,那川东游击军现在的总指挥王维舟,出自宣汉名门望族,到苏联莫斯科留过洋,回到老家又创办宏文学校,自任校长,也算是满腹经纶,桃李满天下的饱学之士。将这等出类拔萃的时代精英,一概斥之为黄泥巴脚杆,这恐怕是大哥大嫂,对共产党缺乏了解的缘故吧?”
萧天汉道:“兄弟你是个全川出了名的共产党,自然要帮着你们共产党的人脸皮上贴金,这个我懂得起。不过,大哥我可不管你是共产党国民党还是袍哥人家,今天我们冒死把你从郑稷之刀下抢了过来,不单因为你是赵总舵把子的少爷,更冲着你是个难得的人才。从今往后,你就得帮着哥子,一心一意地把飞龙会的事情搞好。哥子这要求,不算难为你吧?”
赵中玉慨然道:“承蒙大哥大嫂看得起我,舍生忘死把我和我这两位兄弟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中玉等自当舍弃一切,效命帐下。”
“兄弟痛快!”萧天汉大叫一声说道,“从现在起,大哥我就暂且委屈你在我身边当个军师,大事小事,帮着我拿拿主意,掌掌舵。”
赵中玉道:“帮你出主意没问题,不过,我得把招呼打在前头,我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红脑壳。”
金煜瑶抢着回答:“红脑壳怎么了?我们今天救的就是你这个红脑壳!连你这个共产党的大头子都到万灵山来帮我飞龙会,天汉在江湖上,不就更有面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