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赵声振耷拉个头,有气无力地回来告诉大家:“北京方面说,一两句话说不清,让我们回去再说。”
一件重要的内容被突然取消,不仅震动了中日两国石油界的谈判人士,也同样震动了两国政界。原定的华国锋主席与大平正芳首相的签约仪式没有了,李景新他们的中国石油公司代表团成员也只好收拾行李,准备回国。
当李景新向日本国石油公司的德永先生辞行时,德永先生惊愕得直哆嗦:“这……李先生,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问李景新,可李景新只能十分尴尬地告诉他一句话:“德永先生,我们会回来的。中国人是讲究信誉的国家,中日两国之间的石油合作也是一定要有的,这一点请你和同事们放心。”
话虽如此说,可访日的中国石油公司代表团成员们觉得心里有股窝囊气堵在心头出不来。回到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到底为了什么!
秦文彩告诉他们:事是我汇报的,决定是康世恩副总理拿的。
为什么?于是秦文彩不得不把前因后果向他们讲述——
原来,在同日本国谈判的同时,秦文彩正在主持同法国道达尔公司的谈判。几乎是在李景新他们在东京与日本方面达成最终协议文本定稿的同时,作为中法谈判的首席代表秦文彩也正在细细地看着中法两国之间的石油开发协议的最后文本……
协议文本太厚了,足有上百页,密密麻麻的。秦文彩拿在手上的第一感觉就仿佛自己的心头一下压上了一块大石头,特别的沉,特别的闷。作为主管海洋石油对外合作的石油部副部长兼外事局长的他,深感责任重大。已经丢下烟卷不抽的秦文彩,为了这些难嚼的协议文本,他不得不重新当起“烟鬼”……在一支又一支烟的燃烧之中,翻着一页又一页合同文本的秦文彩的一双浓眉越来越紧锁起来:这么个协议,我们中方的风险太大了!这样的合作,我们不知要损失多少呀!秦文彩越看觉得合同文本里面的“名堂”太多,太玄!一句话:中国吃亏的地方太多!
不能签这样的合同!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如一股热血,“噌”地涌至这位老战士的脑门。
“秦先生,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法国道达尔公司首席谈判代表戴尔先生见烟雾中谈判对手的表情越来越阴暗,便悄声问道。
“我是看了这个合同文本后感到不舒服。”一向彬彬有礼,时而也会刀光剑影的秦文彩直言道。
戴尔先生一惊,说:“这个合同文本是经我们双方多轮谈判后形成的共识,我看不出什么问题。我们应该可以在上面正式签字了。”
秦文彩抬起炯炯有神的双眼看着对手,字字有声地说:“这确实是我们经历艰苦谈判得出的共识,但我认为合同文本里面的经济条款,还值得认真研究。”
“什么,还要研究?”戴尔先生差点没有跳起来,他在原地连转了几个圈,然后用不可思议的语调说:“我最怕你们中国人的‘研究研究’了。”
秦文彩点点头,说:“是的,我们中国人许多事情还不十分有经验,研究研究是必须的。”然后他站起身,拿起合同文本出了门,又回过身向戴尔说了声,“不过,戴尔先生别着急,我们会研究出结果的,请耐心一点。”
“我够耐心的了!”戴尔心头狠狠道。
秦文彩离开戴尔,回到家匆匆地吃了一点晚饭,然后夹着合同文本,直奔秦老胡同的康世恩家。不过他没有敲门而入,而是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前呆了许久——毕竟是副总理家,人家也要吃晚饭嘛!
可以进去了!秦文彩听到里面有收拾餐桌的声音,便往里走。
“来啦!坐坐。”刚吃过晚饭的康世恩一见自己的亲密部下,便指指身边的沙发。等俩人都坐下后,康世恩瞅了瞅秦文彩,说,“怎么今天的气色有些不太对劲?那个法国人是不好对付的谈判对手?”
秦文彩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康世恩似乎意识到什么,便对家人说:“搬两把椅子,我跟文彩到院子里坐坐。”
院子内有一丝凉风,比起屋里多了一丝凉爽。秦文彩便迫不及待地向康世恩汇报道:“我越发觉得与法国人合作谈判的工业合作模式,必须重新进行思考。前几天,我们自己几个人交换了一下意见,韦布仁和唐昌旭等同志也是同样的意见,都认为这种工业合作方式,对我们不利!”
“为什么?”康世恩的眼睛一下瞪圆了。
“再谈下去,我们可能吃亏,吃不少亏。”秦文彩说。
“说,细细说一说。”康世恩知道,与法国进行的“工业合作”模式,是参考了一些外国开发海上石油的做法的,而且中法之间的谈判也有一年多了,秦文彩他们在最后时刻提出这个问题,一定非常关键。他认真地看着秦文彩所说的每一个字——
“今天我在谈判桌上,反复看了他们起草的合同文本中的经济条款。对他们来说,依据这种经济条款,没有任何风险可以承担。他们只提供装备、技术、贷款、专家以及技术服务。不管其勘探前景、效果如何,找到找不到油,他们都没有任何损失。可我们还必须按合同规定偿还给他们贷款、利息及装备、技术和服务等等全部费用。这种结果,等于是他们所谓的投入,其实是毫无风险的回收嘛!”
“等等,你再给我说一遍!”一边听着、一边抽烟的康世恩被秦文彩如泉涌般的话语触动了,触动到了一个很深的问题当中了——同外国的石油合作项目,是不是都存在同样的问题。
秦文彩见自己的老部长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便擦了擦已经淌到脖子的汗珠子,又将发现在同法国谈判中的要害问题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康世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用锐利的目光问秦文彩:“日本的总承包合同是否也存在同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