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那尘垢为粮藉以苟延生命,
一遭行人践踏而以尘垢为坟。
(第一部,夜)
这样卑微的生命,太没有意思了,浮士德准备服毒自杀。这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不满足和好奇,想看看除了这个人世的无聊生活外,是否还会有另一种生活。因此,与屈原的自杀不同,浮士德想自杀不是因为走投无路、别无选择,而是一种满怀希望的自愿选择。死对于浮士德是一种**,是“新的太阳诱我到新的世界”。他渴望着死,就像渴望新生:
一乘火焰的车轮轻飘地向我滚来!
我已准备着我新的首途,
要突向那大空中另到一清虚之府。
这崇高的生存,这神人的欢宠,
你仅是一个微虫,难道也能受用?
好啊,请坚决地背开这地上的太阳!
一手推开那谁也避易的门户。
只此可以表示人的威力不亚于神!
人虽然是一个“微虫”,但在有一点上他“不亚于神”,这就是他能自行决定自己的生死,“活还是不活”。神是不能自杀的,人却可以自杀;神只能在已知的世界中生活,人却可以决定自己到那未知的世界中去。就此而言,人比神还要优越、高贵。正是怀着这样一种自豪感,浮士德向未知的世界——死亡——勇往直前,充满着欢乐:
你去打通它吧,打通那条出路,
放胆地迈步前进,前进,
不怕有什么危险,冲进虚无。
(第一部,夜)
但是,正当浮士德举杯要饮下毒酒时,天上响起了天使的合唱,歌唱基督的再生,告诉人们,只有经历过尘世苦难的磨炼,人们才可沐浴圣恩,享受最高的幸福。浮士德并不相信这一套劝人忍耐的说教,但却唤起了他对童年时代的美好回忆。每个人都有自己值得留恋的童年,但这种值得留恋,在浮士德看来并不是由于它的纯洁、干净、未受污染,而是由于它使人初次体验到了“生命”本身的充满希望和美好,这种初次的印象是强烈的、一辈子也无法抹杀的。人生是那么琐屑无聊,但大自然给了人一次生命,这毕竟是宝贵的;哪怕在此之前所有的生命都虚掷了、浪费了,但只要生命尚未完结,人就可以再去探求,而不要把剩余的部分轻易抛弃。
对童年的回忆,唤醒了浮士德对于自己生命的责任,他决心继续活下去。不是为了要保持一种天真的“赤子之心”,而是准备在有生之年“从头开始”,像一个儿童那样去迎接未知的将来,干一番真正的事业,要探求在这一片赤子般的“清白”之下,究竟可能包含着些什么生动丰富的内容。
什么是“赤子之心”?这只是一种非常表面的东西,绝不是人类的“本心”。人在儿童时期,他的本心并不是毫无遮蔽地显露出来,正相反,这种本心还潜伏着,还没有得到发挥和展开。“本心”是在后来的发展中才显示出来的,它绝不是平静如水、澄明如镜的,而是一个剧烈的内在矛盾:
有两种精神居住在我们心胸,
一个要想同别一个分离!
一个沉溺在迷离的爱欲之中,
执拗地固执着这个尘世,
别一个猛烈地要离去凡尘,
向那崇高的灵的境界飞驰。
(第一部,书斋Ⅰ)
正是这种“本心”的自身矛盾,使人心成了“两种精神”交战的战场,使人遭受不安和痛苦的折磨,使人满足不了,静不下来,坐不安稳,而要迫不及待地行动、行动!
呵,但是呀,无论我怎样思维,
满足的情怀已不再从胸中迸射。
(第一部,城门之前)
浮士德着手翻译《圣经》;看到《约翰福音》第一句“泰初有道”,觉得不好,把它改成“泰初有为”,意思是:有为、行动才是世界的“道”或本原,也是人的本心。最初只有行动。人心不是现成给予的,而是人自己“造”出来的。人的本性不是自然无为,而是由内在矛盾的剧烈冲突所表现出来的“有为”。这一切表明,人天生秉有一种“魔性”,一种“力”,这种力具有原始创造性和否定、打破现有平静状态的特点。
因此,当魔鬼靡非斯特来和浮士德打交道的时候,浮士德决不是受到了某种外来的**和“污染”,而是出于自己天生的本性和魔鬼一拍即合,相互共鸣。靡非斯特称自己是“作恶造善的力之一体”,又说:
我是否定的精神!
凡物都是有成必有毁,
所以倒不如终始无成。
因此你们便叫作“犯罪”,
“毁灭”,更简单一个字“恶”,
这便是我的本质。
(第一部,书斋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