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是“否定的精神”,即“恶”。人性本恶,或人性中包含有恶的根芽。但为什么人们有时觉得人性本善、“还是好人多”,觉得这个世界是那么光明美好呢?魔鬼挑明说,这都是他给人类玩弄的“戏法”,是一些“空空洞洞的幻影”。靡非斯特当场派精灵们给浮士德展示了一些生活中“美好的画片”:苍苍的浩气,闪烁的星星,柔和的日影,草地上的罗衣飘带,亭台上相爱的情人,美酒流成河,湖上有小岛和飞鸟……趁浮士德被这些假象催入梦乡,魔鬼逃脱了他的拘禁。
当靡非斯特第二次潜入书斋时,浮士德向他诉苦:
无论是什么装束我都感觉痛苦,
这狭隘的尘世生活太把我束缚。
我要从事嬉游,年纪是未免过老,
世界究竟能够给我一些什么?
你应该安贫守分!这是永远之歌,
嗄声嗄气地一生中时刻都在唱,
每人的耳畔都有这歌声在响。
每天清早醒来,我便想伤心落泪,
我这一天又准定是一无所为,
……
因此,这存在对于我是重大的负担,
我情愿死,不情愿再活在这世间。
(第一部,书斋Ⅱ)
浮士德诅咒生活中的一切:崇高的思想,“青史”的虚名,财产与金钱,葡萄美酒,甜蜜的恋爱。“我诅咒希望!诅咒信仰!最诅咒的是什么忍耐!”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被他以“大力的拳头”全部击碎、捣毁了。但他决不是一个虚无主义者、痞子,他之所以要否定一切,是为了重新创造出从来未有过的世界,现有的世界不属于他,不适合于他。
你总得先把这个世界打破,
那才可以产生出另外的一个,
从这个大地迸射出我的欢欣……
(第一部,书斋Ⅱ)
魔鬼对他说,愿意为他效劳,帮他去“从事欢乐与事业”,“从这孤僻的生活里走向那宽大的活泼的天地”,条件是他不能满足,否则他的灵魂就属于魔鬼了。浮士德,正因为从来不知“满足”是什么滋味,于是满怀信心地与魔鬼打赌:
我假如会要死懒地瘫在**,
那我的一生便已经真正下场!
你能够谄媚着把我引诱,
诱引我生出满足的念头,
你能够用享乐来把我欺骗,
我的一生便已经真正罢休!
……
我假如有得那样的一刹那,
我对它说:你真美呀,停留一下!
那时候我的丧钟便算响了……
(第一部,书斋Ⅱ)
懒惰就是死亡,满足就是死亡,那时候,人的灵魂是属于上帝还是属于魔鬼,又有什么要紧呢?浮士德爽快地签了约,在他看来,这一契约是很合算的,不会吃亏。他要的不是什么来世,而是眼前活生生的有所作为的生活:
我要跳进时代的奔波,
我要跳进事变的车轮!
苦痛,欢乐,失败,成功,我都不问;
男儿的事业原本要昼夜不停。
(第一部,书斋Ⅱ)
中国的读者千万不要误解,以为浮士德是感到自己肩负着时代和历史的重大使命。不!他肩负着的,只是他对自己个人的责任罢了,这种责任不是外来的,而是发自他内心的生命冲动,要想经历一切,感受一切,扩大自身,使有限的“我”成为无限。
你听呀,快乐不是我所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