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影躲藏在万年青丛中,偷偷向着禁闭室摸来。
趁哨兵转身之际,黑影灵猫般溜到禁闭室门口,推开门上的小窗轻声喊道:“师傅,师傅。”
北条河本忽地跃起,奔到门边:“仲相,你怎么来了?”
“师傅,我给你送香烟来了,快接着。”
北条河本接过香烟:“快离开这儿,让当兵的发现就糟了!”
仲相说:“抓住了不就是关几天禁闭么?我不怕。师傅,我知道全厂就数你烟瘾大,两天没烟抽,恐怕烟虫都快从喉咙里爬出来了。”
电灯突然大亮。
几名晋绥军从院门外冲了进来。
军代表大喝道:“仲相,你好大胆,居然敢半夜三更跑来给北条河本送烟!”
仲相说:“他是我师傅,师傅烟瘾大,两天没抽烟,他难受。”
军代表喝道:“真是个浑蛋!把这家伙也关起来,让他师徒俩都尝尝关禁闭的滋味。”
禁闭室的门“哗啦”一声打开,仲相被推了进去。
北条河本感动地说:“你这个蠢孩子,是变着法子想来陪我吧?”
仲相说:“师傅没事,关几天就出去了。我人年轻,多经受一点磨难是好事。”
“快坐下吧,有你陪着我说说话,这时间也能过得快一点。”
“师傅还在想家里人?”
“师傅能不想吗?十年前,我独自抛妻别子,从奈良来到太原建一一·八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家。听说在美军占领下,日本男人都给阉了当苦工,女人被美国人抓去取乐。我不怕自己被美国人阉割,整天满门心思地担心家里的老婆和两个女儿被美国大兵强奸。如果真的发生那样的事情,伟大的北条家族,从此以后就被蒙上永难洗清的污点了。”
仲相说:“不单你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现在家眷在本土的日本人,全都有这样的担心。”
“唉,师傅这些日子让这事弄得来精神快崩溃了,哪还有心思干活呀。”
“我们这些日本技工,先当阎军的俘虏,后给阎锡山干活,可是,进了晋绥军的兵工厂我们仍然是日本俘虏,工厂大门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哨兵把守,下班以后,日本人上街必须请假。夜里十点以前必须上床睡觉,这样的日子过着,真不如死了清静。”
北条河本死死地盯着仲相,久不说话。
“师傅,你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啊?很怕人的。”
“你刚才说真不如死了清静,你有死的勇气吗?”
“师傅,我不像你,你是日本的名门之后,我的父辈都是默默无闻的小老百姓,我也只是个平平凡凡的小工人。一个国家都死了,像我这样无足轻重的日本人,还在乎什么死呀活的?”
“仲相,这两天我想了很多,终于想到了一个能够干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然后让灵魂光荣地进入靖国神社的主意,你愿意做师傅的帮手,和我一起从容赴死吗?”
仲相轻声地叫了起来:“师傅,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如果灵魂能够升入靖国神社,我死一万次也会高兴的呀!”
北条河本说:“师傅已经打算和中国人决一死战!还有两天,师傅就可以出去了。我们利用修理坦克的时候抢它一辆,冲进迎泽门,穿过东官道,直抵晋府大门,对着支那人的首脑机关把炮弹全部打光,然后再自杀。”
仲相激动得双眼放亮:“哎呀,师傅,这样伟大的壮举,是幕府时代最杰出的忍者源赖朝这样的人才干得出来的呀!我当然愿意随师傅像个真正的英雄一样死去!尤其是能够在东官道上当着那么多日本侨民的面拼死做一次大英雄,那简直太幸福呐!”
北条抚摸着仲相的脑袋:“嗯,像我的徒弟。”
受到鼓励的仲相说:“师傅,我还可以把麻原和桑川也拉进来。麻原管弹药,桑川管油料,有他俩参加,这事就更容易成功了。”
“这是玩命的事,一旦泄漏出去,所有参加者就全完了,麻原和桑川要把我们出卖了怎么办?”
“师傅请放心,绝对不会的。麻原和桑川都是广岛人,他们的亲人全都被美国人的原子弹炸死了,这些日子,他们整天想的就是怎样为亲人报仇。如果师傅同意他们参加这一行动,他们不知道有多么感谢你。”
几天后,一一·八厂宽大的车间里,工人们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一辆刚刚修好的坦克和一辆装甲车正在车间外面的大坝子上试车。车间角落里,已经重获自由的北条河本与仲相在修理一辆坦克,眼睛却注意着大门前持枪的晋绥军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