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百骧往前挪了挪:“哥想问你一句话,你这个吃穿不愁的地主娃娃为共产党出生入死,反倒被共产党弄得来倾家**产,你就……真的一点不后悔么?”
聂昆仑说:“在我们共产党里,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的人物多的是,解放前夕和我一起去下川东搞武装暴动的十几个同学,真要按现在的政策划成家,家里大都会被划到地主资本家之列。可为了新中国,他们把自己的命都献出去了。百骧哥,你要知道,这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为衣食而活,一种人是为精神而生,前一种人即便是锦衣玉食,和行尸走肉又有啥子区别?而后一种人则超越了物质,他们为事业,为主义奋斗终生,为自己追求的事业、主义的成功而成功。所以这样的人从不计较个人的得失,才能舍生忘死的战斗和工作。”
许百骧拍着膝盖大声感叹道:“昆仑兄弟,我看出来了,你就是这样的的人!就冲这条,国民党就没法和你们共产党比!”
“你看看李家俊、王维舟,他们哪一个不是出自地主富家子弟,可为了搞革命,抓武装,心甘情愿地把祖祖辈辈辛辛苦苦创下的偌大家业全赔进去了。像西南军政委员会的政委邓小平,新中国首都北平的市长聂荣臻,家里也都是我们四川广安和江津的大户绅粮,邓小平的老汉邓为民还当过广安县团练局的局长,这次土改,当地党委和政府也并没有因为他们是共产党的高级首长,新中国的开国元勋,就对他们家里网开一面,一切按照土改政策,该咋办咋办。我认真地研究过,在我们共产党的历史上,真正成为领袖级的革命家,大都出自非劳动人民家庭,比如出席中共一大的十三个代表,真要查起他们的家庭成分来,可能毛主席最低,但至少也是个富农,像张国焘、刘仁静、李达、李汉俊、何叔衡、董必武、周佛海、陈公博,不是出自官宦之家,就是出自书香门第。首任共产党的总书记陈独秀,家里更是安庆的名门望族……嗨,说这些都隔得远,你就看看我们祝县长,北大毕业生,新闻记者,家里又是川北的大富名儒,连自己的老汉都自杀了,他还在任劳任怨地为党工作。这就是真正的共产党人的境界胸怀。从我们面对党旗宣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自己的一切交给党了,怎么还可能为自己家中的一点钱财土地患得患失呢?共产党员最基本的世界观就是:凡是对中国绝大多数人有益的事情,我们都会尽心尽力地全心全意地去做。”
许百骧感慨地说:“我今天总算明白了共产党能得天下的道理了。共产党,是先得了民心呐!要是国民党员对蒋委员长对国民党也有这份忠心,这江山,恐怕你们共产党员个个都是三头六臂也夺不过去。”
4
就在聂昆仑用革命道理启发和提高许百骧的思想觉悟时,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命运,已经被县委书记姚国栋一句话给定了。
姚国栋与祝克宁亲自赶往芋儿关,在区委区政府领导的配合下,总算把李二毛被打死一事妥善处理完毕,将性质定为“意外事故”,由政府拿出两百元加三百斤黄谷抚恤家属。再由区委出面,为李主席举行一个追悼会。把家属安抚好,他俩才带着警卫员连夜赶回野三关。
对许百骧的安全给予保障,书记县长没有异议,但是在如何处理聂昆仑打死李二毛一事,两人的态度却截然不同。祝克宁认为既然李二毛之死属于“意外事故”,就理应马上把聂昆仑放出来工作。姚国栋则坚持,组织上定性“意外事故”是出于方便善后,减少安抚工作阻力的策略性考虑。而实际上,聂昆仑的行为和后果都是极其严重的,而且,也不能完全排除他怀有个人和阶级感情的动机。因为,面对翻身农民的过激行为,作为党团的领导干部,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细致的说服教育,怎么能够用枪杆子来威胁他们呢?把枪口对准翻身农民是啥子性质的问题?就是把自己的屁股坐到了反动地主一边嘛。
姚国栋还从历史的角度直言不讳地表明了他对聂昆仑的看法,他说:“我看过聂昆仑的档案,当时重庆地下党是派他和一帮同学到下川东搞武装暴动,事败后他独自跑回野三关,然后在解放前夕找了新仁学堂的几个老师,三刨两爪地成立个中共野三关县委,这种做法明显地不符合组织原则嘛。”
祝克宁原本也是个有思想、有见地、理论水平很高的人,可自从他父亲在土改运动中自杀以后,他就将锋芒收敛了许多。他谨慎地说:“我也看过聂昆仑的档案,他在个人简历中写了,暴动失败后他逃回重庆,也去找过党组织,但那时候是单线联系,他的接头人已经被抓了,所以才和组织上断了联系。”
姚国栋摇摇头说:“那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到今天也没有任何证据嘛。你想一下,既没有上级党组织的领导,又是在野三关很快就要回到人民手中的时候,找几个人成立个县委,还自封县委书记,你难道不认为他是在政治上投机么?为什么我这几年一直反对重用聂昆仑,坦白地说,就是因为我信不过这个人的政治品质。”
祝克宁对聂昆仑的印像极好,本想在这种关键的时候为他说说话,可联想到自己的家庭经历,心情立时变得沉重。私下想,魏晋有真士,明清少伟男,倘若姚国栋这样的官员多了,这新中国以后还真不知道会被他们搞成怎样哩?默默地走了段路,他问:“姚书记,那你准备怎么处理聂昆仑?”
正摇晃着脑壳打瞌睡的姚国栋被惊醒了,说:“啊,昆仑同志毕竟还是很有能力的,在关键的时候也还能经受住考验,虽然对他这样的人不能重用,但还是要给出路的嘛。我想,就不要再继续留他这种政治背景复杂的同志在要害部门工作了,让他到基层去锻炼锻炼吧,年轻人,多吃点苦头对他有好处。”
第二天,许百骧和聂昆仑都被放出来了。为了保证许百骧的安全,黄良才还遵照姚国栋的指示派了两个背盒子炮的公安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跟了两天,许百骧就受不了了,闯到姚国栋办公室里让他打电话马上把公安撤回去,说亲戚朋友见了面都不敢和他打招呼,以为他犯了啥案子落到了公安机关手中。
聂昆仑被下到了城关镇,镇委则安排他到刚刚成立的群运队去当队长。所谓的群运队就是镇里把一些流散匠人和无业人员组织起来生产自救的组织,除了少数自生自灭的石匠、木匠、泥水匠,就是流**在社会上一无所长的无业游民,还有一部分,则是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地痞流氓和前国民党的军警宪特人员。在野三关人眼中,这帮人都是“社会渣滓”。
惟一让聂昆仑感到些许安慰的是,他还是一名共产党员,而且群运队里只有他一人属于国家正式干部编制。
聂昆仑被下放到群运队两个星期后,沈莺回来了,这次她率领县里的文艺宣传队到乡下巡回演出,爬山涉水走了大半个县。
回到聂公祠,许百骧偷偷摸摸地来看她,把昆仑落难的消息告诉了她。
晚饭后,沈莺等父亲一出门,对正忙着从对街四方井里挑水回来泼洒门前街道的昆仑喊道:“哥,你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谈。”
昆仑感到沈莺的神情有些异样,愣了一下,还是进了屋子。没想,沈莺一下把门插上,转身扑进昆仑的怀里,双眸含泪,以一种无所畏惧的语气说道:“哥,我要嫁给你!”
“你……什么意思?”
“我喜欢你,哥,我从小就喜欢你!以前因为有李璇,我只能把这份爱深深地藏在心底……”
“你不是喜欢哥,是可怜哥?”
“不是可怜,是爱!……哥,我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尤其是在你遇到挫折的时候。一分苦难,我愿意用我的肩膀来和你一起承担!”沈莺长期隐藏在心底的感情犹如火山一样猛烈地爆发出来,她紧紧地搂住昆仑,在他的胸前、脸上狂吻。
昆仑激动地用双手摩挲着沈莺的头发,泪水夺眶而出,含着悲声说道:“小妹……我知道此时此刻你心里想的什么?我也清楚……在这样的时候,只有你还能从政治上信任我。”
“那你还犹豫什么?明天我们就结婚……啊,就算我岁数不到法定年龄结不成婚,我也要让所有人知道,沈莺,是你聂昆仑的未婚妻!”
“不——不行!”
“难道……你不爱我?”
“不,我爱你,但是,现在我不能同意和你结婚。”
“为什么?”
“难道,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我就不明白!我知道芋儿关的农会主席死在你的枪口下,可是,机关大院里所有的人都认为你不是故意的,县里不也把这事定性为意外事故吗?既然是意外事故,我就不明白姚书记为什么要给你这么重的处分?”
“县委并没有处分我啊,组织部长找我谈话时说了,这是正常调动,让我到艰苦的环境中接受锻炼。县委把我下到城关镇,安排我到群运队当队长,是镇委的意见。”
“有这样锻炼干部的么?让你和一帮社会渣滓混在一起……”
昆仑仿佛突然挨了重重一击:“你别说了!小妹,你赶快离开我们家,到宣传队宿舍去住吧。现在,你是革命烈士的后代、县妇联主任兼县委文艺宣传队的队长,政治前途一片光明。我是工商兼地主的儿子,成了野三关社会渣滓的头儿。现在就已经尝到了政治上被冷落甚至被歧视的滋味。我们,已经再也不可能走到一起了。我不希望你糊里糊涂地……也跳进我家这个火坑!”
沈莺大声喊:“哥,我就是睁起眼睛明明白白地来跳你家火坑的!”
昆仑把沈莺重重一推:“我谢谢你!但是,我的人生态度是不进步,毋宁死!小妹,我向你郑重发誓,聂昆仑只要在群运队一天,就绝不谈恋爱!”昆仑情绪冲动地吐出这腔话,转身拉开门,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