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府的火海仍在疯狂肆虐,浓烟遮天蔽日,将大半座天京城笼罩在一种末日般的昏红与灼热之中。
然而,就在这吞噬一切的烈焰边缘,一片相对开阔的、原本属于天王府前广场的废墟上,却上演着另一场截然不同,却同样震撼人心的终局。
广场四周,已被闻讯赶来的湘军各营层层叠叠地包围。
刀枪如林,旌旗猎猎,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盯着广场中央那支孤零零的、却异常沉静肃杀的队伍。
那是大约五千名太平军将士。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带着连日血战的伤痕与烟熏火燎的痕迹,许多人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手中握着的是断裂的长矛、卷刃的刀,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
然而,他们的队列却出乎意料地整齐,沉默地肃立着,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深藏眼底的、即将燃尽的最后火光。
队伍最前方,挺立着一人。正是康禄。
他褪去了所有伪装,穿着一身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早已破损不堪的太平军高级将领服饰,虽然不合身,却被他穿出了一种决绝的威严。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阴影与模糊,清晰地映照着不远处天王府的熊熊火光,神色平静得可怕,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倒映着跳跃的火焰,也仿佛燃烧着某种超越生死的执念。
他缓缓扫视着周围黑压压的、如同铁桶般的湘军包围圈,目光所及,那些原本因疯狂劫掠而亢奋不已的湘军士卒,竟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喧嚣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康禄!果然是你这个叛徒!”包围圈前方,一名湘军参将认出了他,厉声喝道,“曾大帅待你不薄,你竟背叛大帅,助纣为虐!如今大势已去,还不速速跪地投降,或可饶你全尸!”
康禄闻言,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略带讥诮的弧度。
他没有回答这参将的话,甚至没有看向他,而是微微仰头,望向那烈焰焚天的天王府方向,仿佛在凝视着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存在。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般的震颤,“天京已破,天国将亡。城外,是数十万如狼似虎的湘妖;脚下,是浸透我等同袍鲜血的土地。突围?无路。投降?”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无非是引颈就戮,或为奴仆,任人宰割!”
五千太平军依旧沉默,但那沉默中,有一股悲壮的死志在凝聚、升腾。
“我太平将士,自金田而起,转战万里,所求者,无非天下大同,人人平等!”康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宗教殉道般的狂热与凄厉,“今日,事虽不成,志不可夺!与其跪着死,不如站着亡!与其死于湘妖刀下,不如……焚我残躯,以证此心!让这冲天烈焰,照亮我等最后的忠魂!让这湘妖看看,什么是天国之士!”
“焚我残躯!以证此心!”
“焚我残躯!以证此心!”
五千人齐声应和,起初低沉,随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整齐,汇聚成一股震撼人心的声浪,竟然暂时压过了周围的喧嚣与远处的火声!那声音中充满了绝望的决绝与悲壮的骄傲。
包围的湘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整齐划一、充满死亡气息的呐喊震得心神摇曳,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们见惯了溃逃、见惯了投降,却从未见过如此主动、如此整齐地寻求集体死亡的场面!
就在这时,康禄猛地转身,面向自己身后的五千将士,双臂张开,仿佛要拥抱他们,又仿佛在迎接什么。
他闭上双眼,口中开始念诵一段古老、拗口、音节奇异的咒文,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直接渗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带来一阵莫名的寒意与悸动。
随着他的念诵,他脚下那片焦黑的土地,竟然隐隐浮现出淡白色的、细微如萤火的光芒!那光芒起初只是几点,随即迅速蔓延、连接,构成一个覆盖整个广场中央区域的、复杂而玄奥的巨大光纹图案!图案的中心,隐约是一条盘绕昂首的巨蛇形态!
“白螭遗泽,助我残魂!”康禄蓦地睁开双眼,那双眼睛此刻竟完全变成了淡金色的竖瞳!他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奇异白色光点的鲜血喷向空中,厉声长啸,“以我之血,引地脉残灵!以五千忠烈之魂为祭——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