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破的烈焰与烟尘尚未散尽,城北三十里外的方山一带,却已沉浸在江南夏夜特有的、带着草木清甜与露气的静谧之中。
此处丘陵起伏,林深草密,远离了主战场,连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味也淡了许多,唯有夜枭偶尔凄厉的啼叫,划破山野的寂静,提醒着这片土地刚刚经历过的惊心动魄。
密林深处,一条几近被荒草淹没的崎岖小径上,正有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在黑暗中艰难地、悄无声息地移动。
他们人人带伤,衣甲残破,脸上写满了疲惫、惊惶与未散的硝烟痕迹,却依旧保持着一种残存的、近乎本能的纪律性,将中间几个身影紧紧护在核心。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即便在如此狼狈的逃亡中,眉宇间仍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刚毅与威势,正是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
而他拼死护在身侧的,便是穿着不合身仆役衣衫、面色苍白如纸、紧紧抓着他衣角的幼天王洪天贵福。
这已是天京城破后的第三日。
当夜,李秀成与干王洪仁玕等人,趁湘军主力忙于城内劫掠、围城各部因康禄率众自焚引发的精神冲击而尚未完全恢复秩序之机,冒死护卫洪天贵福从预定的一处隐秘排水暗道潜出城外。
洪仁玕率部分人马向东佯动吸引追兵,李秀成则带着最核心的百余名死士,护着幼天王向北,试图穿越方山,进入皖南山区,再图后举。
连日奔波,躲避零星追兵与乡勇团练的搜捕,早已人困马乏。
身后的天京火光虽已看不见,但那无形的、如同跗骨之蛆的危机感,却始终萦绕不去。
李秀成知道,曾国藩绝不会放过洪天贵福这条大鱼,追捕的网只会越收越紧。
“忠王叔……我……我走不动了……”洪天贵福带着哭腔,声音细弱。他毕竟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少年,何曾受过这等惊吓与跋涉之苦。
“天王,再坚持一下,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或有隐蔽处可以稍歇。”李秀成低声安慰,语气虽稳,心中却是一片苦涩。他自己也是强弩之末,肩上旧伤在奔逃中崩裂,渗出的鲜血早已将破烂的战袍浸透,黏腻冰冷。但他不能倒,他是这支队伍最后的支柱,是幼天王唯一的指望。
就在队伍即将接近山梁下的一片相对平缓的洼地时,李秀成心中警兆忽生!那是一种久经沙场培养出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
“止步!”他低喝一声,猛地抬手。
然而,晚了!
洼地四周原本寂静的灌木丛与乱石堆后,骤然响起一片机括绷紧的嘎吱声与绳索摩擦的嗖嗖声!紧接着,是数十张简陋却力道十足的猎弓与弩机发射的闷响!
“噗噗噗——!”
箭矢并非精良的军制羽箭,多是削尖的竹木,甚至绑着石片的粗糙箭支,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从四面八方毫无征兆地射来,威力依旧惊人!队伍外围猝不及防的死士,顿时有十余人中箭,惨叫着倒地!
“有埋伏!保护天王!”李秀成目眦欲裂,拔刀在手,将洪天贵福死死护在身后。
残余的死士们也迅速结成一个圆阵,刀枪向外,警惕地瞪着黑暗中的袭击者。
但预想中湘军伏兵潮水般的冲杀并未出现。
反而从周围的阴影里,陆陆续续走出几十个身影。
他们衣着杂乱,多是粗布短打,甚至打着赤膊,手中武器也五花八门,除了猎弓弩机,还有柴刀、粪叉、削尖的扁担,脸上大多带着山民特有的、被风霜刻画的粗糙痕迹,眼神警惕、凶狠,却又透着一股与正规军截然不同的野性与迷茫。
这根本不是湘军!倒像是……山野猎户与本地乡民!
李秀成心中一沉。若是湘军,或许还能凭名号或残存威势周旋一二,但这些山野之民,往往更加难以理喻,对“长毛”更是深恶痛绝。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伏击我等?”李秀成沉声问道,试图稳住阵脚。
山民中,一个看似头领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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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材粗壮,肤色黝黑,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开山刀,眼神复杂地看着李秀成等人,尤其是被严密保护的洪天贵福,瓮声瓮气地道:“俺们是这方山左近的猎户。在此等候多时了。”
“等候?”李秀成眉头紧锁,“我等与你等素无冤仇,为何在此设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