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的秋意渐浓,秦淮河水泛起清冷的波光,映照着两岸劫后渐次修复的楼阁,也映照着这座古都权力中心日益微妙而汹涌的暗流。
一等毅勇侯、两江总督曾国藩的威望,因攻克金陵、剿灭太平天国而如日中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湘军虎踞东南,兵强马壮,粮饷自筹,俨然已成国中之国。
而年轻的咸丰皇帝已于热河病逝,新帝(同治)冲龄即位,两宫太后(慈安、慈禧)垂帘听政,朝局未稳,中央权威相对削弱。
值此主少国疑、权臣坐大之际,一股隐秘而炽热的风,开始在某些最为核心的湘军将领与幕僚之间悄然吹拂、试探。
这风,关乎一个令人血脉贲张、却又足以招致灭族之祸的字眼——“劝进”。
这一日,曾国藩在总督衙门后园的“静观堂”设下小宴,款待几位最为心腹的僚属与将领:刚被任命为浙江巡抚的左宗棠(虽已自立门户,但此时尚在江宁商议善后)、新任江苏巡抚李鸿章、水师统领彭玉麟、以及刚刚病体稍愈、但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阴郁与躁动的曾国荃。堂外秋菊正盛,堂内却气氛凝重,酒过三巡,话题便不自觉地滑向了时局。
左宗棠素来狂傲,几杯黄汤下肚,言语更是少了顾忌,他斜睨着上首沉默的曾国藩,忽然放下酒杯,慨然道:“涤生兄(曾国藩字),如今东南底定,天下仰望。朝廷幼主新立,女主当朝,孤儿寡妇,深居九重,何以驾驭四海?环顾宇内,能安社稷、定乾坤者,舍公其谁?”他话语虽未挑明,但那“舍公其谁”四字,已隐隐将曾国藩摆在了可与中央皇权比肩的位置。
李鸿章城府更深,却也跟着叹道:“老师再造山河,功高盖世。如今湘淮子弟,只知有曾侯,不知有……哎,学生失言。”他及时收住,但那未尽的“不知有朝廷”之意,却已昭然若揭。
彭玉麟性情刚直,闻言眉头大皱,想要驳斥,但看了看曾国藩沉静的脸色,又看了看曾国荃眼中骤然亮起的、混杂着病态亢奋的光芒,终究是闷哼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最按捺不住的是曾国荃。
他大病初愈,脸色犹带青白,但那双眼睛却因这话题而灼灼放光,仿佛又回到了攻打天京时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状态。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大哥!左季高、李少荃所言极是!这天下,本就是有德者居之,有力者得之!咱们湘军兄弟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才打下这江山!凭什么让那深宫里的小儿和女人坐享其成?大哥你如今坐拥两江,手握雄兵,黄袍加身,正当其时!只要你点头,九弟我第一个为你开路!咱们……打进北京去!”
“黄袍加身”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静观堂内!虽无人应和,但左宗棠的默然、李鸿章的低眉、彭玉麟的紧绷、乃至侍立远处亲兵们瞬间僵直的身影,都表明这并非曾国荃一人的醉后狂言,而是许多人心中压抑已久、不敢宣之于口的野望!
权力巅峰的诱惑,如同最甘美的毒酒,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香气。
更进一步,便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这是多少英雄豪杰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尤其是对于刚刚完成不世之功、手握绝对实力、且朝廷猜忌日深、部下人心浮动的曾国藩而言,这诱惑力,更是百倍、千倍!
然而,端坐上首的曾国藩,自始至终,面色沉静如古井之水。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目光淡淡扫过堂下众人那各异的神情,最后落在弟弟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犹带病容的脸上。
体内那盘踞的蟒魂,在这“劝进”之语出口的瞬间,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亢奋与狂躁!
“嘶昂——!”
那是近乎咆哮的嘶鸣,在他识海深处震荡!
一股冰冷、霸道、充满了征服与吞噬欲望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平日的蛰伏与内敛!
蟒魂的本能被彻底点燃——为王!为尊!吞噬天下气运!登临绝顶!将一切阻碍碾碎!那诱惑不仅仅是人间的权柄,更是能够让它这异魂彻底蜕变、化形、乃至成为这片土地真正主宰的无上机缘!它疯狂地冲击着曾国藩的意志,传递着最原始、最暴烈的催促与渴望!
反!称帝!
这念头,如同野火,借着蟒魂之力,差点就要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