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水汽裹着深秋寒意,濡湿了天京码头的青石板。
一艘官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个身披貂绒大氅的满洲大将。
富明阿眯着眼睛,打量着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城墙上的弹痕如麻,空气中隐约还飘着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味。
“曾大人,别来无恙啊。”
曾国藩率一众湘军将领在码头相迎,青色官袍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躬身行礼时,腰弯得比平日更低几分:“富明阿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富明阿踩着跳板走下船,皮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没有立即扶起曾国藩,而是抬眼扫视着曾国藩身后的将领们——这些汉人军官个个面色黝黑,眼中带着战场淬炼出的锐气,与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八旗子弟截然不同。
“朝廷听闻天京已破,龙心大悦。”富明阿终于伸手虚扶一下,嘴角挂着礼节性的笑,“特命本官前来视察军情,犒劳三军。”
“皇恩浩荡。”曾国藩直起身,脸上看不出波澜。
但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都读懂了彼此没说出口的话。
两顶轿子前一后穿行在天京残破的街道上。
富明阿掀开轿帘一角,眉头渐渐皱紧。
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只剩断壁残垣,偶尔有百姓蜷缩在瓦砾间,眼神空洞地望着这支显赫的队伍。
更令他心惊的是,每隔百步就有湘军士兵持械巡逻,整个城池的掌控权牢牢握在曾国藩手中。
“停轿。”
轿子在原先的天王府前停下。如今这片曾经的太平天国中枢已是一片焦土,只有几根烧得乌黑的梁柱还倔强地指向天空。
富明阿背着手在废墟间踱步,靴底碾过碎瓦,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突然弯腰,从灰烬中捡起半块鎏金瓦当,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听说洪逆在此经营十余载,积攒了不少好东西。”他状似随意地说,“破城之日,想必收获颇丰?”
曾国藩站在他身后三步处,声音平稳如常:“回大人,伪王府在城破前已被焚毁大半。我部将士冲入时,火势已不可控,许多物件化为灰烬。”
“哦?”富明阿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曾国藩,“一点都没抢救出来?”
“抢救出些许文书典籍,已封存准备呈送朝廷。”曾国藩顿了顿,“至于金银财宝,确实未见大量囤积。想是洪逆穷途末路,早已将财物分散藏匿,或是充作军饷消耗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