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炉的火，今天有点“瘟”。
林恩压着风箱，手臂的酸痛己经麻木，变成一种机械的往复。他能感觉到，炉膛里的火苗没那么“精神”了，呼呼喘着，亮一下，暗一下，像是个拿不定主意的家伙。
对面的老巴林顿啐了一口，满是煤灰的唾沫星子落在脚边，瞬间被地面的高温烤干。“没吃饱饭似的……”他嘟囔着，不知道是在说火，还是在说林恩。
林恩没吭声，又加了一把力气。木柄嘎吱作响，沉重的活塞被推到底，一股风涌进炉子，火焰猛地窜高一下，黄亮黄亮的，可等他一回手，那火苗又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暗红暗红的。
断气儿。他脑子里冒出这么个词。这老掉牙的手压式风箱，就是这么个德性。推一下，喘一口；手一松，它就歇菜。炉火就这么被吊着，永远别想有个稳当时候。
工坊那头突然炸起一声怒吼，是布洛克的大嗓门：“……又飘了！这破风！百锻钢？锻你娘的狗屁！”
林恩眼皮跳了一下，手下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是工坊中心那一号炉。只有格罗姆大师和布洛克有资格碰的炉子，据说专门用来冲击高级钢材。这几天，那边气氛格外凝重，显然不顺。
“第九十七叠……就差最后几火……”一个离得近的矮人学徒小声跟同伴抱怨，嗓子哑得厉害，“温度一飘，全完了，又得回炉。”
林恩看着自己手下这蔫头耷脑的炉火，心里透亮。一号炉用的风箱，估计也就是个大号的、结实点的这玩意儿。原理一样，都是手压式，送风是断档的。对付普通刀剑胚子还行，可到了要命关头，需要炉火像磐石一样稳当，这破风箱就成了拴在腿上的铁镣。
他想起前几天瞥见的一号炉的火。那火，是刺眼的亮白色，安静得吓人，热量却扭曲了空气，隔着老远都觉得脸皮发紧。那才是真正的炉火，能把铁疙瘩里的魂儿都炼出来。可就连那样的火，也架不住这风箱抽风似的供气。
“九十九锻的瓶颈……”布洛克那天叹着气说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来。不是手艺不到家，是这口气，供不上。
一个念头，像淬火时爆起的那股白烟，猛地从他心底窜出来，清晰得烫人——
手拉式双动鼓风机。
推，送风。拉，也送风。气息绵绵不绝，炉火就能一首旺下去。
这念头让他手心有点发潮，差点没抓住回弹的木柄。他赶紧攥紧，稳住节奏，心里却像开了锅。
能成吗？这东西做出来，会不会惊世骇俗？矮人们会怎么看？布洛克那暴脾气，会信他一个打杂的人类小子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灼热呛人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行。现在他说什么都是放屁。得等。等一个机会，一个他能证明自己“有点用”的机会。
从那以后，林恩压风箱的感觉全变了。
以前是受刑，现在是……摸底。他手下感受着那该死的阻力，脑子里却在飞快地勾勒：进风口该多大？活塞行程多少合适？怎么才能让推拉都出风，而且风量差不多？齿轮？不，太复杂。用个简单的活门结构就行……
他甚至在分拣矿石的时候，会偷偷捏一捏那些废弃的边角料，掂量着哪种铁皮够韧，哪种木头耐烧。看那陶土烧制的通风管，也会琢磨哪个弯角憋着气。
工坊里的一切，风声、锤声、叫骂声，落在他耳朵里，不再是嘈杂的噪音，都变成了有用的信息。他像一块被扔进河里的海绵，悄无声息地吸收着一切。
有时候，布洛克骂骂咧咧地从一号炉那边走过来，脸色黑得像锅底。林恩就低下头，更卖力地压风箱，把炉火弄得尽量旺一点。他能感觉到布洛克那刀子似的目光从他背上刮过。
他知道，那目光里不只是烦躁，还有焦灼。对矮人来说，砸了招牌，比砸了骨头还难受。
炉火在他眼前明明灭灭，映得他脸上也阴晴不定。累是真累，但心里那点东西，像埋在煤灰底下的火种，不但没灭，反而越烧越旺了。
他得等。等这炉火，等这风箱，等布洛克的耐心，都烧到那个最合适的节点。
到时候，他才能把怀里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纸，不动声色地，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