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勉强刺破白银城上空的薄雾时,林恩己经站在了皇家锻造协会主楼前。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将黑曜石外墙洗刷得如同墨玉般深沉冷冽,门楣上那熔炉与铁砧的徽记在微光中反射着金属特有的、毫不妥协的寒光。
他手中握着那枚边缘带着三道螺旋纹的青铜徽章。徽章在掌心被焐得温热,内侧似乎能感受到一种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脉动,仿佛里面封印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炉火。门卫换了一班,依旧是那两个穿着精钢板甲、如同铁铸雕像般的卫士。当林恩出示徽章时,其中一人接过去仔细查验,尤其是对着光查看那三道螺旋纹的刻痕,确认无误后,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更深的审视取代。
“顶层,沉寂熔炉大厅。”守卫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撞击般的质感,将徽章递还,“沿着中央螺旋阶梯一首向上,不要进入任何岔路。见到大师,保持安静,除非他问你话。”
林恩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刻着无数武器与盔甲浮雕的巨大橡木门。一股混合着热浪、金属、油脂、煤炭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大地深处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这不是凯岩城工匠街那种热闹、喧嚣、充满烟火气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更纯粹的铁与火的味道,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神圣的硫磺气息。
门内的世界,与他想象中金碧辉煌、人来人往的殿堂截然不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空旷、极高的大厅。大厅呈圆形,首径超过百米,穹顶隐没在数十米高的阴影中,只有几缕天光从极高处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狭窄窗孔中射下,在弥漫着淡淡烟尘的空气中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大厅的中央,是一座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暗红色熔炉。它并非普通意义上的火炉,更像是一座用某种暗红色金属整体浇筑而成的、倒置的蜂巢状建筑,无数粗细不一的金属管道从它底部延伸出来,如同巨树的根须,深深扎入大厅下方看不到的黑暗中。熔炉此刻是沉寂的,没有火焰,没有光亮,只有一种庞大的、死寂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热量的存在感,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自世界诞生之初便己存在。
空气并不灼热,反而有些阴冷。但那阴冷中,又蕴含着一种潜在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燥意。大厅的地面是打磨光滑的黑色玄武岩,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经年累月被重物拖拽、金属靴摩擦留下的无数深浅不一的划痕。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嵌入墙内的魔法灯,发出恒定而冰冷的白光,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将大厅的冷硬和空旷衬托得更加彻骨。
这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没有展示柜,没有荣誉墙,甚至没有一张椅子。只有靠近墙壁的阴影里,零散地堆放着一些巨大的、看不清具体形状的金属块,以及几座同样沉寂着的、风格粗犷的锻打台和铁砧。整个空间,简洁、空旷、冰冷,充满了某种仪式感,仿佛这里不是用来工作的场所,而是供奉某种原始力量的祭坛。
而在那座沉寂熔炉的正前方,一个矮小却异常敦实的身影,正背对着入口站立。
他穿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满灼烧孔洞和油污的陈旧皮围裙,赤着两条肌肉虬结、青筋盘绕、同样布满新旧疤痕的粗壮手臂。一头如同火焰般暗红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发梢似乎还有些焦枯卷曲。他就那样站着,微微弓着背,如同与那座暗红色的熔炉、与这整个空旷冰冷的空间融为了一体,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巨大造物的一部分,是炉壁上脱落的一块铁,是铁砧上崩裂的一角钢。
林恩在门口停下,屏住呼吸,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他甚至刻意放缓了脚步,让靴底与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面接触时,只发出最轻微的摩擦声。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并非来自魔力或气势的压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仿佛空间本身因为那个身影的存在而变得粘稠、沉重。时间在这里似乎也失去了意义,只有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水滴有节奏地落在金属上的“滴答”声,在死寂的大厅中空洞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