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绿色粘液的气味,如同某种沉睡沼泽的呼吸,带着腐败的甜腻和金属的腥涩,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林恩从墙角那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垃圾”旁首起身,目光在昏暗光线中缓缓扫过每一样“材料”。
三天的时限,像一柄无形重锤悬在头顶。但此刻的林恩,心如古井。他走到墙边的工具架前,粗糙的木架上,各种锻打工具沉默陈列。最大的锻锤,锤头有两个拳头大,乌黑的锤面因无数次撞击微微凹陷;最小的精修锤,不过孩童拳头大小,锤面光亮如镜。钳具、冲子、斩子、錾子……每一件都带着常年使用的油润光泽,手柄被磨出贴合掌形的凹陷。
他没有立刻去动那些工具,而是从架子下层拖出一个半旧的风箱,连接上角落里那座最小号的、只有水桶大小的便携式魔法熔炉。炉体是铸铁打造,表面铭刻着简单的控温符文,此刻黯淡无光。林恩检查了炉膛,清理掉积灰,从旁边码放整齐的煤炭堆里拣出几块大小适中、质地均匀的焦炭,放入炉膛。
然后是生火。没有火柴,只有一块粗糙的火石和一小撮浸了油脂的棉绒。林恩蹲下身,用铁片抵住火石,另一只手捏着棉绒凑近,手腕猛地发力一划。
“嚓!”
火星迸溅,落在棉绒上,升起一缕细烟。林恩低头,轻轻吹气,烟由白转青,橘红色的火苗“噗”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焦炭的边缘。他小心地将点燃的焦炭放入炉膛底部,盖上炉盖,拉动风箱。
“呼——呼——”
风箱沉闷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响起,与远处那永恒的水滴声形成古怪的和鸣。炉膛内,火光逐渐明亮,透过炉盖的观察孔,能看到焦炭开始发红,橙黄的火光映亮了林恩沉静的脸。
他没有急着加热材料,而是再次回到那堆“垃圾”前,盘膝坐下,如同老僧入定。他闭上双眼,呼吸调整到最平缓悠长的状态,精神力如同最细密的蛛网,从眉心悄然探出,轻柔地覆盖向面前这堆被世人遗弃的物件。
这不是粗略的感知,而是一种近乎解剖的、深入到物质微观层面的“触摸”。
精神力最先触及的,是那几块颜色斑驳的杂铁锭。在精神视野中,它们呈现出混乱驳杂的“色块”。主体是暗沉的、代表基础铁质的灰白色,但其中掺杂着大量不和谐的“杂质”:赤红色的氧化铁碎屑如同锈蚀的斑点;青灰色的硅酸盐杂质如同顽固的结石;暗黄色的硫化物如同溃烂的脓疮;还有一些亮白色的、性质活跃但极不稳定的未知金属微粒,如同躁动的萤火虫,在铁质的基底中无序窜动。这些杂质破坏了金属的晶格连续性,使得整块铁锭内部结构疏松、强度低下、韧性几近于无。用它们锻造出的兵器,恐怕砍在木头上都会自己崩裂。
精神力掠过铁锭,落在那几块彻底黯淡的魔能水晶碎片上。
肉眼看去,它们与路边捡到的石英石无异,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浑浊不堪。但在林恩的精神感知中,它们呈现出另一种景象:碎片内部,原本应该均匀流淌、光华璀璨的魔力通道早己干涸断裂,如同干涸亿万年的河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龟裂。魔力核心更是彻底熄灭,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结构脆弱的空壳。
然而,就在林恩的精神力即将移开,判定这些碎片确实己是毫无价值的废石时——
他“看”到了“弦”。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极其微弱、比蜘蛛吐出的丝还要纤细千万倍,几乎随时会断裂消散的……“线”。它们并非存在于水晶碎片的主体结构中,而是残留在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深处,附着在崩坏的魔力通道的断壁上。颜色驳杂不堪,赤红、冰蓝、暗黄、惨绿……各种属性混织在一起,彼此冲突、纠缠、湮灭,又不断有新的、更细微的“线”从湮灭中诞生,随即又陷入下一轮混乱。
这些能量“弦”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别说驱动一个最基础的光亮术,就连让一片羽毛轻微颤动都做不到。它们更像是一首宏大乐章结束后,残留在破损乐器共鸣腔里的、不成调的、杂乱无章的余响,是能量彻底溃散前最后的、垂死的挣扎。
但它们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