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吞噬一切的虚无,而是变成了温暖的、厚重的、如同浸泡在温水中的沉眠。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海藻,随着缓慢的心跳和呼吸,微微摇曳。疼痛依旧存在,但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有一种极度的疲惫和空虚感,如同潮水般包裹着每一寸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丝微弱的光感,如同针尖,刺破了沉眠的帷幕。
紧接着,是声音。起初是模糊的、如同隔着水流的嗡嗡声,渐渐变得清晰——是压抑的、带着浓重鼻息的呼吸声,还有木柴在壁炉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是嗅觉。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草药清苦、陈旧书籍尘埃、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金属与机油味道的气息,钻入鼻腔。这是……工坊地下室的味道。
家……
一个安心的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昏沉的意识中荡开一圈涟漪。
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感知。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如同沙漠旅人。额头和脸颊传来清凉的触感,似乎敷着浸了药汁的布巾。身体像是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传来酸软无力的钝痛,尤其是右臂,传来阵阵刺骨的酸痛。胸口沉闷,呼吸有些费力。
但……还活着。能感觉到痛,能感觉到渴,能呼吸。
意识,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一点点从深沉的睡眠中浮起。
林恩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他尝试集中精神,调动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力量,去撑开那层隔断光明的屏障。
一丝缝隙……终于被艰难地撬开。
模糊的光线涌入,刺得他立刻又闭上了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适应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尝试,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昏黄的光晕和晃动的影子。过了几息,才渐渐对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地下室低矮的、粗糙的木制天花板,上面悬挂着一盏散发着柔和黄光的、用【微光】符文石驱动的简易吊灯。灯光并不明亮,却足以驱散角落的黑暗,带来一丝暖意。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扫向旁边。
杰克——那个年轻、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此刻却写满了疲惫与担忧的学徒,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他的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一块湿布,搭在床沿的一个水盆边缘,显然是在为他更换额头的敷布时,实在抵不住困意睡着了。少年的眼圈深重,下巴上冒出了青涩的胡茬,显然己经守了很长时间。
看到杰克,林恩心中最后一丝不安悄然落下。能回到这里,能看到熟悉的人,说明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大家……至少有一部分人,活下来了。
他想开口呼唤杰克,喉咙却只发出了一声干涩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这细微的动静,却惊动了本就睡得不沉的杰克。
杰克猛地一个激灵,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床上。当他的目光对上林恩那双虽然虚弱、却己然睁开的眼睛时,少年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林恩大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杰克几乎是跳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哭腔,他扑到床边,想碰触林恩又不敢,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太好了!太好了!杜尔根叔叔!杜尔根叔叔!林恩大哥醒了!”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一边转身就要往外跑。
“水……”林恩用尽力气,从干裂的嘴唇中挤出微不可闻的一个字。
杰克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止住脚步,转身从旁边的矮桌上端起一个陶碗,里面是温热的、带着淡淡药草味的清水。他小心翼翼地用勺子,一点点地喂到林恩嘴边。
清凉的液体滑过如同焦土般的喉咙,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爽,也刺激得林恩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痛得他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慢点!慢点喝!”杰克吓得连忙放慢动作,轻轻拍着林恩的后背。
几口水下肚,林恩感觉喉咙舒服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清晰、也更加难以忍受的痛楚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
不仅仅是肉体的伤痛。当他下意识地、尝试着像往常一样,凝聚心神,去感知周围、去内视自身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