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后的头两天,林恩几乎是在半睡半醒的昏沉状态中度过的。身体的剧痛、精神的空虚、以及强行集中意念带来的撕裂感,让他大部分时间只能被动地躺在床上,由杜尔根和杰克轮流照顾,喂食一些流质的汤药和稀粥。
他的意识如同惊弓之鸟,稍一尝试凝聚,便会引发脑海中的针扎般刺痛和眩晕。他不得不放弃了一切主动的精神力活动,像一具空壳,被动地承受着身体的修复过程。这种无力感,对于一个习惯了用思考和意志掌控局面的人来说,是一种比肉体伤痛更深的折磨。
杜尔根将工坊彻底封闭,对外只宣称东家林恩先生因研究符文过度劳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暂停一切业务。哈里斯、卡尔等人也被妥善安置在工坊内院不同的房间,由杜尔根重金聘请的、口风极严的老医师和两名可靠的学徒悉心照料。凯岩城表面平静,矿洞的异变和那场惊心动魄的深渊之战,被严格封锁在极小的范围内。
第三天,林恩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虽然依旧无法动用精神力,但至少能保持较长时间的清醒,能够进行简单的对话和思考。也正是在这天下午,杜尔根在处理完杂务后,抱着一个用厚厚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体,神色凝重地走进了林恩的病房。
“林恩,”杜尔根将包裹轻轻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声音低沉,“这是……杰克和卡尔队长伤稍好后,冒险回到矿洞爆炸边缘……找到的。”
林恩的目光落在那个包裹上。即使隔着厚厚的油布,即使他此刻精神力枯竭,感官迟钝,他依然能感觉到,从那包裹中散发出的、一种极其微弱、却深入骨髓的……死寂、破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凶戾残留。
是它。那柄【怨恨】战斧。
他的心,微微抽紧。
杜尔根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一层,又一层。当最后一块油布掀开时,房间里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战斧静静地躺在桌上。
它的模样,惨不忍睹。
原本暗哑无光、却透着沉重质感的斧身,此刻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裂纹,尤其是斧刃与斧背连接处,几乎断裂,仅靠几丝扭曲的金属勉强粘连。斧刃彻底卷曲、崩裂,如同被巨力蹂躏过的废铁,找不到一寸完好的锋口。原本斧面上那些流淌着暗红光泽的玄奥纹路,此刻己彻底黯淡、模糊,许多地方甚至出现了剥落和缺失,仿佛被强酸腐蚀过。
整柄战斧,不再散发任何能量波动,没有凶煞之气,没有符文灵光,只有一种冰冷的、彻底的“死寂”。它就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骸骨,静静地躺在那里,诉说着那场终极爆炸的惨烈。
杜尔根指着斧身上几处关键位置,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卡尔队长说,这些裂纹最深的地方,几乎能看到斧子芯了。老医师……呃,我是说,懂行的老铁匠看了都说,这斧子的‘灵’己经散了,结构全毁了,就是一块废铁,回炉重炼都嫌杂质太多。”
林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柄战斧,陪伴他的时间并不长,却是他亲手锻造,倾注了心血,更在关键时刻,承载了他的意志,完成了那惊天动地的最后一击。可以说,没有这柄战斧,他们所有人,包括凯岩城,可能都己不复存在。
如今,它完成了使命,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林恩心中弥漫。有痛惜,有敬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这柄战斧的“死亡”,何尝不像是他自身精神力遭受重创的写照?结构崩坏,灵性湮灭。
“卡尔队长说,这东西邪性,留在身边不吉利,建议……埋了或者扔进熔炉彻底净化掉。”杜尔根看着林恩的脸色,小心地建议道。
按照常理,这无疑是最正确的处理方式。一柄蕴含凶煞之气、又经历了深渊爆炸、灵性尽失的符文武器,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残留什么不好的东西,带来厄运。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林恩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林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战斧斧面上一道最深的、几乎将斧头劈成两半的裂纹上。那裂纹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仿佛被某种极致力量撕裂后又强行凝固的形态。在裂纹的最深处,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林恩似乎看到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几乎与斧身融为一体的、暗沉如血的结晶状残留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