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锻钢成功的兴奋劲儿,像炉膛里最旺的火头,烧了几天,渐渐稳下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底气,沉淀在熔火之心的每个角落。工坊里的活儿照旧,叮当声却似乎比以往更添了几分沉稳的力道。
林恩还是那个学徒,杂活一样不少。布洛克的吼声也依旧准时响起,但内容悄悄变了。以前是“瞎眼的蠢货,这煤块大小能进炉子吗?”,现在是“这块青鳞矿和黑铁石分开放!熔点差着一截呢,混一起烧,渣子糊死你!”。
他在教他认料。不是书本上的名字,是炉火里的脾气。
这天,工坊来了批新料,是商队从北边雪原深处运来的,叫“霜纹铁”。矿石呈暗蓝色,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银白色纹路,摸着沁手凉,异常坚硬。几个年轻学徒费了半天劲才砸开一小块。
布洛克拿起一块掂量,眉头拧成疙瘩:“这鬼东西,又硬又韧,火性子还慢,不好伺候。”他随手丢给林恩一块拳头大的,“试试手,把它烧软了,锤开看看芯子。”
这算是个小考验。林恩不敢怠慢,将霜纹铁单独放入三号炉,小心控制着风箱。普通的铁矿石,烧到亮红就软了,这霜纹铁却古怪,烧了半天,才慢悠悠泛起暗红色,而且颜色不均匀,银白纹路的地方似乎更耐烧。
林恩耐心等着,首到它整体呈现橙红色,才用长钳夹出,放在小铁砧上,抡起锤子砸下。
“铛!”
声音沉闷,反震力极大,震得他手腕发麻。锤子落点只留下一个白印,矿石纹丝不动!
“火候没到!芯子还硬着!”布洛克在一旁吼。
林恩赶紧塞回炉子继续烧。这次烧到亮黄色,接近普通铁料快要过火的颜色,才再次夹出。
“铛!”
这一锤,矿石终于裂开一条缝,但手感依旧滞涩,不像普通铁料那样脆生生断开,而是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裂面参差不齐,像是被强行撕开。
“看见没?”布洛克用钳子指着裂面,“外头看着软了,里面还较着劲呢!这玩意儿,吃火慢,退火也慢,性子轴!你得比它有耐心!”
林恩喘着气,点头。这霜纹铁,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光是要有耐心。”
林恩和布洛克同时转头。格罗姆大师不知何时站在后面,目光落在那块裂开的霜纹铁上。
“大师。”布洛克恭敬道。
林恩也赶紧行礼。
格罗姆大师没看他们,弯腰捡起地上另一半矿石,粗糙的手指抚过那些银白色的纹路:“霜纹铁,长在极寒的矿脉里,百年才长一指厚。这些纹路,是它对抗严寒、凝聚精华的筋骨。”
他抬头,看向林恩,那双看透火候的眼睛里,没有平日的锐利,而是带着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你觉得,它是什么?”
林恩一愣,下意识回答:“是……矿石,材料。”
“材料?”格罗姆大师轻轻摇头,把矿石递到林恩面前,“你用手,再摸摸看。别用皮肉摸,用心去感觉。”
林恩疑惑地接过矿石。入手依旧冰凉,坚硬。他依言闭上眼,努力排除杂念,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掌心。起初,只有冷和硬。但渐渐地,在这片冰冷的死寂中,他仿佛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缓慢而坚韧的“律动”,像是沉睡巨兽的心跳,蕴藏在那些银白色的纹路深处。
“感觉不到?”格罗姆大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就想象。想象它躺在千米冰层下,承受着万钧压力,一点一点,用千年万年,长出这些对抗寒冷的纹路。它冷,是因为它习惯了严寒。它硬,是因为它必须硬。”
林恩的心慢慢静了下来。他仿佛“看”到了那片无尽的冰雪黑暗,感受到了一种沉默的、与环境抗争了无数岁月的顽强生命力。手中的矿石,不再是一块无知的死物,而是一个经历了漫长时光锻造的、拥有独特“性格”的存在。
“锻造,不是征服。”格罗姆大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敲打在林恩心上,“是对话。是理解。你要先听懂它的‘话’,摸清它的‘脾气’,才知道该用多大的‘火气’去暖它,用多重的‘锤音’去叫醒它,用什么样的‘节奏’去引导它,让它愿意舒展筋骨,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每一块矿,每一块铁,都有它的‘灵’。你用心,它才肯对你开口。”
格罗姆大师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他的锻造室。
林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掌心的霜纹铁,那股冰冷的触感,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他回想起之前锻打各种材料时的手感差异,那些反震力、韧性、脆性……此刻似乎都有了新的含义。那不是简单的物理特性,而是材料本身的“语言”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