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曰:“凡蓄意杀人者,心中惶急,除疾行外,步武必甚杂乱,时轻时重,不可捉摸。今足迹之距离轻重,均整齐不逾常轨,可见彼中心平稳,徐徐以行也。”
老王曰:“然,更有他异否?”
余曰:“有之。彼股际必生一小疮,故足迹成钝角形,且必生于右足,故右足之足迹较轻。”
老王曰:“然。”由是复相偕,东南行五十余步,遂出森林。
此一带足迹,乃隐隐由一小路而通于高等小学校,与余入森林时所经之路,略成平行线。噫!余之所探,果不诬矣。特淡娥何以致死,尚不了了,乃复偕老王至老树下。此二老者,案中之大老也。
既至,见有平行状之男女足迹两行,曲屈向东北行,相接甚近,步武之距离亦甚短,平均不满一尺。
余曰:“信矣!杀淡娥者,必其所欢也。此非二人携手偕行之明证乎?”
行数武,见地上足迹成◇形,余曰:“噫!异已。此非用爱情之所,接吻又胡为者,岂淡娥亦浪妇之流亚耶?”
老王曰:“子误矣!接吻诚有之,谓淡娥为浪妇则未必。试观彼足跟入雪极深,非向后仰拒之证耶?”
由此复转向正北,见两行足迹,虽仍为平行线,而其距离已远在三尺外,且步武极乱,轻重长短,均绝无次序。
余谓老王曰:“果不出君所料,此一接吻者,实为二人争执之由。今试证以余之所探,则淡娥既为凶徒所迫,自有不得不来之故。特二人情愫素殷,晤面后,虽各有不满意处,犹不遽以白眼相向。且凶徒之所以屡次作书要挟者,非果欲其决裂,特至无可如何之际,乃以‘决裂’二字,为最后之解决。至淡娥之心理,虽深恨凶徒,然苟有可以转圜之余地,犹无不乐从。盖淡娥[48]之所以要挟于暴徒者,利害必至戚,故始则置之不复,终乃冒雪来此,不敢爽约。脱此事为平淡无足奇者,淡娥亦未必肯轻其千金之体,而入此林中也。故余料淡娥见凶徒后,初则携手偕行,各道契阔,继则互相讨论其所要挟之事。淡娥少不更事,被其甘言所惑,遂允之,曩[49]之所不满意于凶徒者,兹已消灭。特凶徒轻薄殊甚,以为淡娥虽允其所请,则此一块肉者,固已为其盘中馔,胡不一试香腮以定情?而淡娥性高洁,殊不屑为此暖昧事,力拒之,而二人之衅端开矣。故淡娥实一可怜之好女子也。开衅后,二人遂以恶言相向,淡娥以其轻薄故,食言悔约,特以其有所要挟,又不敢遽尔逃回,仍随之前行。第初来时携手,今则避去三尺耳。且此时凶徒必已怒甚,试观此一行足迹中,每越六七步,即有一极深极重之右足纹,是乃怒极跳足,而通人习惯,跳足必以右也。”
越二十余武,已抵河滨,盖森林北临大河,河东西流,东通城厢,即老王之来路。余察阅河滨情形,不禁大骇,盖即淡娥之临命处也!河岸极高,去水可二丈许,且水面与岸坎,几成直角形,设一失足,鲜有不葬身鱼腹者。
余谓老王曰:“汝试观之,各处岸坎之边缘,均有积雪遮护,形如榻边所覆之白绒毯。此处独有缺陷,阔可三尺许,由岸顶以及水面为止,此非淡娥落水处耶?又距水面二尺许,有一树根,其上血迹犹殷,试思此人迹不到之地,苟非淡娥遇害,焉有血迹?更证之岸上,自距缺陷八九尺起,男女两行足迹,遂渐渐接近,继乃混杂模糊,不可复认。特细察之,男迹恒向外(即向河滨),而足尖入雪深;女迹恒向内(即背河滨),而足跟入雪深。可知彼等自接吻地点以来,一路互相诟骂,至是,乃均不可复耐,遂起而用武。淡娥力不敌,屡屡向北退却,不意退至河边,失足倒坠水中而死。”
老王曰:“何以知其为倒坠?”
余曰:“是有二理:人体上部重而下部轻,岸又甚高,淡娥坠水时,出于不意,无把持之力,故坠至半途,必受地心吸力之感应而倒转,此其一;彼石上之血乃倒坠时碎首之证,盖时方隆冬,衣服极厚,而淡娥下坠时,与此石接触之时间又至短,使他部受伤,则一刹那间,虽有无量血,亦不易湿透重衣而染于石上,必也头部与石相撞,脑碎血流,此斑斑者,乃得留为永远之表记,以供吾侪侦探之资料,而欲头部与石撞,尤非倒坠不能,此其二也。”
老王曰:“然!然则淡娥坠水后又复如何?”
余曰:“昨日为十二月初,按之潮汐之理,属于小汛期中。据沈媪言淡娥以四时许出门,由家门以至森林,约计需一句钟[50]。入森林后,辩论与争斗之时间,虽不能妄断,然至少亦需一句钟,则坠水之时间,当在六点以后。此时潮水退落,可怜之淡娥,本一纤纤弱质,又遭破脑之奇祸,岂复能抗此东去之潮流?想必已由河而江(此河本通江),由江而海矣。且尔时天已昏黑,自其坠水处以达城厢,三十里间,人烟寥落,纵竭声呼救,亦无有应之者。然使易落潮为涨潮,则漂流至大桥两旁,犹有一线生路。无如天欲妒杀淡娥,非人力所能挽也。”
老王曰:“彼凶犯杀淡娥后又复如何?”
余曰:“此殊难说,容再探之。”即自缺陷处起,探寻踪迹。
见有足迹二行,由缺陷处起,分道沿岸东西行:其向东之一行,为往返之复叠式;向西之一行,则为往而不返之单行式。
余曰:“此往而不返之单行足迹,即系凶犯之归途;而此往返之复叠足迹,实有研究之价值。”乃复相偕以探其迹之所极。
余曰:“淡娥入水,本非凶徒意想所及。入水后,凶徒惶急无所措,而水流极速,倏忽已将淡娥东去。凶徒至此,既无法可以救淡娥,又深恐为他人救去,而己身乃陷于谋杀之罪,故即沿岸追随至此,企足引领而望之。脱见有人援手,即可高呼‘速救’,以冀自免于咎;若无人援救,或既救而淡娥已死,其罪亦可消灭于无形。故此时凶犯脑中踌躇之态,殆非言语可以形容。其足迹之所以成叠瓦式者,盖淡娥渐漂渐远,凶犯之足迹,亦不觉渐渐向前移动,殆至人影已杳,乃废然而返。此叠瓦式足迹之旁,所以又有一极深之右足印也,且人当杀人以后,脑筋必瞀乱,试观彼归途之足迹,颠蹶跛欹,有类疯者,可见心头小鹿儿,正撞个不休也。今者,森林中之探务已毕,吾侪仅须循其归途足迹之方向,不难得其匿迹之所。即彼以后之种种态度、种种计划,如何掩饰其奸计,如何寄恐吓之信于君,按图索骥,亦不难一一了如指掌。综之,三数小时间,吾侪必能得凶犯也。”
老王曰:“诚如所言,特余知之已久,不容再探,探则转或误事。”言时,即从破饭篓中取出一纸,盖即凶犯致彼之恐吓信,且曰:“试与若所携之考卷两验之,以证其字迹之果相似与否?”
余验讫曰:“虽正草不同,而笔致则丝毫无异。”
老王曰:“然则彼名许子美否?”
余曰:“然。”
老王曰:“是矣。彼居于河北,离此可二里许。其父名成仁,为一药商,有长者名,往岁曾行贾皖赣间,得资颇厚。兹已辍业,自营田产,将课儿以终老。孰知豚儿竟不肖如是耶!且彼仅此一子,一月前,又抱悼亡之痛,使吾辈以官厅之名义,往拘其子,固未尝不可,特恐此老难堪。且沈媪殷殷以谨守秘密相嘱,脱吾侪张扬之,恐非沈媪信仰吾辈之本意。
“且业侦探者,当诈德并用:在探案时,固无往而不利用其诈;然在平时,又无时不当以德存心。我老王之所以得享大名者,虽半由于术,而德实有以玉成之,否则术虽工,亦一下流之捕快耳!今使自食其谨守秘密之言,我老王诚一钱不值矣。故对于此案之办法,于沈媪则当谨守秘密,于许生亦当向转圜处做去。虽曰‘国法难逃,杀人者死’,特我国法界,黑幕千重,彼如虎如狼之官吏,强食弱肉,其敲诈之手段,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使此案而经官,则许翁非至破产不已。沈媪丧女之痛,亦无所取偿,而许生亦仍不免于死,此岂我辈之本意耶?
“且据日记中言,□□□□必系另一疑案,且必与此案同时并发,若经官办理,则辗转牵连,必成大狱。彼狗官之欲壑,终古难填,又何苦竭吾民之膏血,以供其大嚼也?当知吾辈执业,乃保护良民,非为虎作伥,我自少而壮而老,未尝须臾离此旨。特狗官爱钱,我亦爱钱;狗官之钱取诸民,我老王之钱乃取诸官。凡有重要之案,于狗官之顶子[51]有关者,我辄需索不已,狗官心虽恶之,而以我之术工,亦不敢不奉命惟谨。我诚可谓取精用宏[52]者矣。然使遇有民委之案,则未尝妄取一钱。其有案之可以自了者,余必竭力斡旋,以‘不讼’二字,为无上法门。盖余之主张不讼,非弁髦[53]法律也,实不愿以老百姓之血汗钱,膏虎而冠者[54]之馋吻。故余虽执役于官,实为官之大敌,此余之所以由探业起家,而乡党中未尝有一不直语。今沈、许两家之案,既秘密于前,亦不宜声张于后。吾侪禀诸天良,自当尔尔,尔意云何?”
老王曰:“余自有术以知之,尔今姑不问。今之急待磋商者,将用何术以破案耳。”
余曰:“然。”
曰:“今何时矣?”
余出怀间时计观之,曰:“二点三十五分。”
老王曰:“逆料此时许生必已就学,散学约在五时后。余自日出至此,奔走于风雪中者已九小时,未尝就食,饥火中烧,将归船谋一饱,汝可仍诣若友人家。若友为一乡望族,成仁亦乡中长者,二人必相识。汝可恳汝友折简[55]招其子,云系有要事相商,余料许生散课后,得其父执[56]之柬,必欣然来。然后汝可以相宜之法,使之自承。至必需我之处,我当自来,特此事慎勿任若友知之。”
余曰:“唯命!”遂各西东。
余友睹余至,笑拍吾肩曰:“君诚恶作剧哉!”
余愕然,阴念得非吾辈之事,已为彼所知耶?果尔,其将何以对老王?因佯笑曰:“是何说?”
友笑曰:“试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