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惑弥甚,不敢置答。
友曰:“然则余恶作剧矣。今告君,请勿疑。今晨见君来,余命稚子杀鸡享客,鸡熟矣,而君犹不来。余不敢先食,忍饥以待,彼馋口之稚子,冀欲食其余者,亦且垂涎满地矣。是非君恶作剧耶?”言已,又复大笑。
盖余友为纯粹的乐天派人物,以“谈笑滑稽”四字为养生之资,曾言二十年来,未尝一病,其功效即在一“笑”字。故余闻其说,即不复疑,因自谢无状,欢然入食室。
食讫,余从容问曰:“君亦识许成仁其人乎?”
曰:“识之。余日日上街吃茶,彼亦一茶客也。”
余曰:“亦识其少君,名子美者乎?”
曰:“亦识之,乃后起之秀也。”
余曰:“然。余耳其名已久,今欲一面,烦君为介绍可乎?”
曰:“胡不可?”
曰:“既承允可,请即折简招之,约于散学后移玉至此一谈。”
曰:“可。”即由稚子持函而去。
钟五下,许生果来,年可十七八,美风姿,谈吐亦颇不俗。
余念如此美少年,无怪淡娥为之倾倒,使予而为女,亦不禁怦然心动。特观其玉立亭亭,有弱不胜衣之态,谓为杀人之凶犯,非特通人之所不信,即余躬自侦探者,亦几疑所侦之误矣。
时彼以余友介绍故,称余以父执,余自谢不敢,且曰:“余长君不五稔[57],使以余父执自居,折福多矣。”
逮互道仰慕毕,余谓余友曰:“敢有所请,君其允我乎?”
友曰:“第言之。”
余曰:“余与许君有密事互商,请君离此室耳。”
友笑曰:“怪哉!尝闻一见如旧者矣,未闻一见即有秘密者也。虽然,君既有所请,敢不如命?”即离室而去。
许生睹此状,不解所以,问余曰:“先生果何为者?”
余曰:“无他,与君密语耳,请就桌旁坐,当徐语汝。”
既坐,余曰:“有老王其人者,君识之乎?”
许神色骤变,徐徐言曰:“亦尝闻之,知为有名之缉捕,特未觌面[58]耳!”
余曰:“此或未必,君虽不识彼,而彼乃于昨日得君一信,宁非怪事?”
许曰:“是是是……何说?余固未尝以只字贻彼,且天下岂有不相识之人,而贸然通信者?余非病狂,讵能有此?”
余曰:“此即余之所以引为怪事也。足下纵不狂,亦或时而为不狂之狂,其将何以解之?”
许不语,目眈眈视余,良久曰:“先生岂即老王耶?殊不类!”
余曰:“君诚可谓不狂而狂者矣。余虽非老王,特君既自言不识老王,又何以知余之不类?自相矛盾,君其有心病乎?”
许曰:“连日为校中课试忙迫,脑筋瞀乱,语无伦次,幸先生见恕!”
余曰:“尊作已于贵校中拜读,洵不可多得,窃恐于课事之外,君另有心病耳。抑尤有奉询者彼沈氏之女郎名淡娥者,于君有关系不?”
许大骇,放声言曰:“君岂侦探耶?余……”
余急以手掩其口曰:“君毋自误!脱一声张,君命休矣!余虽为侦探,特此来非欲损君,实欲全君,设君误会其意,是君之自杀也。当知我国缉捕,拘捕犯人,恒以黑索从事,以我之力,非不足以致此,特爱君之才,怜君之幼,不欲陷君于大辟[59],故特招君于密室,会商善后之法。君解事人,谅不自误也。”
许垂首不语,泪泫然下,久之,忽自叹曰:“冤哉,冤哉!”
余大异,曰:“君一举一动,已无不为余侦悉,谅无冤屈事,而君犹呼冤何也?岂君堂堂男子,亦欲效彼穿窬[60]小窃之抵赖耶?抑余侦探之力,尚有所未尽耶?”
许曰:“感君高义,允为援手,余纵极冥顽,亦当没齿不忘,然余非敢抵赖,亦不敢怪君侦探之不尽力。君等既转辗探寻而及于我,手腕之灵敏,诚可谓不可思议。淡娥见杀,事诚有之,且我虽不杀淡娥,淡娥实由我而死。然使竟谓余为手刃淡娥之凶犯,余虽处于不得不承认之地,亦不得不暗暗呼冤。虽然,事已至止,夫复何言?入狱杀头,听诸天命而已!”言已,伏案痛泣。
余乃大疑,因慰之曰:“余非敢妄以凶犯之名加诸君,特就侦探所及,君适处于嫌疑之地。今君既言杀人者非君,则凶犯为谁,君必知之,若能尽举以告我,君固无罪也。”
许曰:“告君以凶犯之姓名乎?此殊非余所愿,盖此中有不可说者在,然为君手续上之简便计,即以我为凶犯可也。况杀人者抵,以我抵淡娥,似亦可以偿矣,君又何必过事苛求耶?矧余曾言淡娥由我而死,则我虽非真犯,实亦真犯也。余乐于死,请不复根究!”
许生曰:“得勿虑沈媪讼之官乎?”
余曰:“此殊不足虑。沈媪虽欲诉诸官,我辈独无法以钳制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