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实验室外头的空地上，陵霄正蹲在地上，对着一滩烂泥发愁。
烂泥是凤九翎让厨房特意和的，稀稠适中，颜色暗黄，完美模拟了雨后泥地的质感。泥滩上印着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是凤九翎早上亲自踩的，用的是三双不同尺码、不同底纹的鞋。
“给你一个时辰。”凤九翎抱着胳膊站在廊下，嘴里叼着根草茎，“把这几个脚印的尺寸、深浅、步幅、着力点全部测出来，然后推断出踩脚印的人的性别、年龄、体重，以及当时是在走、在跑，还是在扛东西。”
陵霄盯着那滩泥，眼睛都快瞪成斗鸡眼了。
“王妃……”他声音发虚，“这、这怎么看啊？”
“用眼睛看。”凤九翎吐出草茎，“我不是教过你吗？脚印前掌深后跟浅，说明人在前倾，可能是跑或者负重。左右脚深浅不一致，可能是瘸子或者手里提着东西。脚印边缘的泥土飞溅方向，能看出行进方向——”
“我记不住！”陵霄哀嚎。
“那就现在开始记。”凤九翎不为所动，“一个时辰后我要报告。错了任何一项，今晚加练血喷溅角度计算。”
陵霄脸都绿了。
血喷溅角度计算是上周的课。凤九翎不知道从哪弄来几桶猪血，往墙上、地上、天花板上泼，然后让他根据血迹形状、大小、分布，反推出“被害人”被砍时的位置、姿势，以及凶器的角度和力度。
那堂课之后，陵霄做了三天噩梦，梦里全是漫天乱飞的血珠子。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蹲回去，掏出尺子和炭笔，开始一点一点量。
第一个脚印，长九寸二，前掌深三分，后跟深一分半。陵霄记下来，脑子里疯狂回想凤九翎讲过的内容——前掌深，说明重心前移，那是在跑？
不对，如果是跑，脚印间距应该更大。这个脚印和下一个之间只有一尺二寸，是正常步幅。
那就是……扛了东西？重心前移是为了平衡背后的重量？
陵霄皱眉，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背上画了个方块。
第二个脚印比第一个浅，而且偏左半寸。陵霄盯着那半个寸的偏差，脑子里一团浆糊。是瘸子？还是走路时往左看了什么东西？
他正想着，一阵风吹过来。
风不大，但足够把地上那滩烂泥表面刚结的一层薄皮吹皱。陵霄赶紧伸手去护，结果手忙脚乱，袖子扫过泥滩，把两个最清晰的脚印抹成了一团糊。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十七的笑声从屋顶上传来——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那儿看热闹，笑得肩膀首抖。
陵霄抬头，绝望地看向凤九翎。
凤九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那团糊掉的泥。
“知道为什么让你在室外练吗？”她问。
“因、因为是内脏？”陵霄小心翼翼。
“因为现场勘查，永远有意想不到的干扰。”凤九翎说，“风、雨、路过的人、动物、甚至时间本身，都会破坏痕迹。你要做的不是抱怨痕迹被毁了，而是从剩下的东西里，挖出尽可能多的信息。”
她说着，伸手在那团糊泥里拨了拨，挑起一点泥：“看，虽然脚印形状没了，但泥里的砂石分布还能看出点东西——这个位置砂石多，说明踩下去的人体重较大，把底层的砂石挤上来了。旁边这块泥里有草屑，是鞋底从别处带过来的。”
陵霄愣愣地看着她。
“还有。”凤九翎站起身，指了指他袖子上的泥渍，“你刚才抹过去的时候，袖子是从左往右扫的。泥被抹开的方向、厚度、边缘形状，都能反推出你手臂挥动的力度和角度——这也是痕迹分析的一部分。”
陵霄低头看自己的袖子，又抬头看凤九翎，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女人是不是人啊？
“重新和泥。”凤九翎拍拍手，“这次我给你加点难度——十七，去厨房拿袋面粉来。”
十七笑着跳下屋顶，很快拎来一袋白面。凤九翎接过，哗啦一下全倒在地上，又浇了点水，用棍子和成一摊面糊。
“面粉比泥更细，能保留更清晰的纹理。”她在面糊上重新踩了几个脚印，“这次，我要你不仅能推断出人的特征，还要判断出鞋底的花纹样式，以及这双鞋大概穿了多久。”
陵霄看着那滩白花花的面糊，眼前一黑。
他硬着头皮蹲回去，这次更小心了，几乎是屏着呼吸在测量。面粉确实更细腻，连鞋底磨损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第一个脚印前掌处花纹几乎磨平了，说明这人走路时习惯用前脚掌着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