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蜡。
凤九翎那句话说完，满殿跪着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曹公公手里的拂尘在抖，太医们伏在地上的背脊绷成僵硬的弧线。容皇后的指甲掐进掌心，脸上那层悲戚的伪装裂开一丝缝隙——她没想到凤九翎真敢开口，更没想到，凤九翎要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诰命封赏，而是……权力。
南下查案的权力。
开医馆的权力。
皇帝靠在龙榻上，脸色依旧泛着病后的青白，但那双眼睛己经彻底清明。他盯着凤九翎，眼神像在掂量一块突然出现在棋盘外的棋子。
“女子医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我朝从未有过先例。”
“所以臣妾才求皇上开这个先例。”凤九翎跪得笔首，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皇上刚才也看见了，太医院十二位太医，诊不出毒针，判不准急症。若今日臣妾不在，皇上此刻己然龙驭宾天。”
这话太重了。
重得几个老太医当场下去。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在指责太医院无能？”
“臣妾在陈述事实。”凤九翎抬起眼，不避不让，“太医院收录天下医书，汇集顶尖医者，可他们学的是什么？是《黄帝内经》，是《伤寒杂病论》，是千百年前传下来的方子。可疾病会变，毒物会新，人心……更莫测。”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更清晰：“今日这‘百日枯’之毒，若非臣妾幼时随游方郎中见过类似病例，也断然识不破。那游方郎中如今何在？不知。他的医术传给了谁？不知。若天下女子都能学医，都能行医，今日太医院诊不出的症，或许民间就有人能诊；今日解不了的毒，或许市井就有人能解。”
容皇后终于忍不住了：“荒谬！女子岂能抛头露面行医？此乃败坏纲常！”
“纲常重要，还是皇上的命重要？”凤九翎转头看她，眼神冷得像冰，“皇后娘娘方才哭得那般伤心，此刻却计较起纲常来了？若臣妾今日因‘纲常’二字不敢施针，此刻跪在这里哭的，恐怕就不止娘娘一人了。”
“你——”容皇后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皇帝开口。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乾清宫瞬间死寂。
皇帝撑着身子坐起来些，曹公公赶紧递上软枕。他靠在那儿，目光再次落在凤九翎身上，这次，带上了审视。
“你刚才说，朕中的是‘百日枯’？”他问。
“是。”凤九翎答，“此毒取自南疆一种毒藤，汁液无色无味，少量服用会沉积体内，百日之后脏腑衰竭而亡，故称‘百日枯’。但若一次注入足量，则会引发急性心衰，半个时辰内毙命。”
“你怎么知道是针扎的？”
“皇上耳后有针眼，周围泛青紫，那是毒液扩散的痕迹。”凤九翎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皇上今晚的膳食、参汤都验过无毒，毒物只能是从体表进入。针眼所在的位置靠近颈脉，毒发极快——下毒的人，很懂医理，也很懂……杀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快燃尽了，曹公公轻手轻脚地换了新烛，他才缓缓开口：“你方才用的针法，朕从未见过。”
“那是臣妾自创的‘醒神针’。”凤九翎面不改色地扯谎，“取心俞、内关、神门、膻中、百会五穴，先稳心脉，再通神窍。针灸只是辅助，关键在于——”
她看向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皇上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毒。”
“哦？”
“毒针只是引子。”凤九翎说，“皇上近年是否常感胸闷、气短，尤其在春秋时节？夜间易醒，多梦，晨起时喉间有痰，咳之不净？”
皇帝的眼神变了。
这些症状，他从未对外人说过。太医院请平安脉时，他只说有些疲惫，开了些温补的方子。
“你如何得知？”他声音沉了下来。
“望。”凤九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皇上唇色偏暗，眼睑下方有淡青色，这是心肺功能偏弱的征兆。方才毒发时，皇上呼吸声中有极轻微的哮鸣音——虽然被喘息声掩盖，但臣妾听得出来。”
她顿了顿，又道：“若臣妾没猜错，皇上幼时应当有过类似的喘症，只是年长后渐愈，但病根未除。近年来国事繁重，思虑过度，加上……”她看了一眼容皇后，又收回目光，“加上宫中事务繁杂，气郁结于胸，旧疾便有复萌之兆。今日毒针一激，哮喘急性发作，这才凶险万分。”
皇帝没说话。
他放在锦被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