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张潦草的照片,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林望心底最深的角落。
他看到了那个银色的餐盘,看到了里面塞满的烟头,更看到了那个被绿色记号笔画下的、简陋的档案盒。
以及旁边那行字:【林老师,收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从他胸口炸开,瞬间冲向西肢百骸。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但就在那情绪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瞬间,他强行将其压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锁屏键,将手机若无其事地揣回兜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只是看了一眼无关紧要的垃圾短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短短几秒钟,他的内心经历了怎样一场海啸。
赵小年。
那根他以为微弱到随时会断裂的银色丝线,不仅接住了他从深渊中抛出的、最疯狂的信标,还以一种超乎他想象的效率和智慧,为他撬动了整个棋局。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林望抬起头,迎向高长风那双审视的眼睛,心中最后的一丝不确定,也随着那张照片的出现而烟消云散。他微微躬身,钻进了奥迪A6的后座。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外界的阳光与喧嚣,彻底隔绝。
车内空间不大,真皮座椅散发着一股冰冷而昂贵的气味。空气很干净,甚至有些过于干净,像手术室一样,让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一个穿着夹克的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身形笔挺,从头到尾没有回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高长风坐在林望的右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了过来。
林望没有接,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谢谢高主任,不渴。”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高长风的手上。那是一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很好的手,但指尖却因为常年握笔和翻阅文件,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仕途天眼】的视野中,高长风头顶那柄“赤红锐剑”稳定了下来,剑身上缭绕的肃杀之气收敛入内,但剑锋却愈发锐利,仿佛随时准备出鞘。
面板上的数据,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目标:高长风】
【当前状态:……目标心理素质极高,初步接触性讯问失败。策略调整:转入非对抗性观察阶段。当前目标:评估其信息来源及真实目的。】
林望心中了然。第一回合的交锋,他看似行险,实则己经占据了主动。他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待审的“物证”,变成了一个待解的“谜题”。
车子平稳地启动,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
“档案室的工作,很清闲吧?”高长风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方向盘上传来的,带着金属的质感,听不出情绪。
“还好。”林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同事闲聊,“清闲有清闲的好处。地方安静,能听见很多平时听不见的声音。”
“哦?”高长风的眉梢动了一下,“比如?”
“比如,纸张自己翻动的声音,灰尘落下来的声音。”林望的目光,落在路边一个正在等红灯的、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身上,“还有,就是能看到很多故事的开头和结尾。看着一个个名字,从一份履历开始,到一份红头文件结束,挺有意思的。”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档案室的工作确实如此,但他说的“看”,却另有深意。
高长风沉默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不着痕迹地,在林望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很奇特。他总能用最平淡的语言,去描述一些蕴含着深刻哲理,甚至带着某种残酷意味的场景。这与他资料里那个“性格温和,不善言辞”的形象,判若两人。
“那你从这些故事里,看出了什么?”高长风追问,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不急着收网,只是在慢慢收紧包围圈。
林望转过头,迎上高长风的目光,笑了笑:“看出了一件事。大部分人的故事,都是自己写的。但有那么一小部分人的故事,是别人帮他写的。至于笔在谁手里,那就不好说了。”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了起来。
声音的源头,是林望的肚子。
高长风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前排那尊雕像般的司机,肩膀也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