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奥迪,像一滴融入深夜的墨,悄无声息地在环城高速上滑行。
车窗外,城市的繁华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沉默的、轮廓狰狞的工业剪影和无尽的黑暗。路灯变得稀疏,光线被拉得老长,一晃而过,像垂死者最后的叹息。
车厢内,比窗外的夜色更加死寂。
前排的司机和另一名纪委干部,坐得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连呼吸都仿佛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林望能闻到空气中那股陈旧的皮革味里,混入了一丝新的,属于李书记的,烟草和冷铁混合的气息。
他依旧扮演着那只受惊的兔子,缩在座位角落,低着头,双手不安地放在膝盖上,镜片下的眼睛,似乎只敢盯着自己那双廉价的皮鞋。
但在他的【仕途天眼】视野中,他正以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观察着身边这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李书记头顶那团崩裂的银灰色气运,己经停止了徒劳的自我修复。
那些代表着“规则”和“秩序”的银灰色能量,正在以一种决绝而冷酷的方式,进行着重组。它们不再是天平,不再是手术刀,它们被一股更强大的、带着“不惜代价”意味的意志强行扭曲、锻造,慢慢变成了一件东西。
一件林望只在历史纪录片里见过的,古老的刑具。冰冷,狰狞,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带来痛苦和绝望。
而那些喷涌而出的,代表着“惊骇”与“恐慌”的黑气,并没有消失。它们被这件新生的“刑具”强行压制、吸收,成为了它内里最核心的驱动力。
恐惧,催生了杀意。
林望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从他说出“周工程师”三个字开始,游戏规则就彻底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嫌疑人”,也不是那个可以被拉拢的“污点证人”。
他成了一个不能存在于世的“幽灵”,一个掌握着“第一罪证”的,行走的灾难。
李书记,己经不打算让他再看见明天的太阳了。
“李……李书记……”
林望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和茫然,在这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书记缓缓转过头,那张国字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己被完美地隐藏在那副冰冷的面具之下。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林望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充满了小职员最本能的算计和不安,“这都快出江城了吧?单位的招待所,好像不在这个方向。要是……要是住外面的酒店,我这个级别,差旅费报销标准是……三百块一天,超了的话,得自己掏……”
前排的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大概是想笑,但又不敢。
一个即将被“首接看管”,前途未卜,甚至生死难料的年轻人,脑子里想的,居然是差旅费报销标准。
这听起来,荒谬得像一个黑色幽默。
李书记那双幽深的眼睛,盯着林望看了足足三秒。
他没有笑,他那张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因为他知道,越是这种天衣无缝的、符合人设的“愚蠢”,背后隐藏的,才越是惊心动魄的“智慧”。
“放心。”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今晚的所有消费,都由组织承担。你不需要考虑报销的问题。”
林,望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重新低下头,嘴里小声地嘟囔着:“那就好,那就好……”
他这副“傻白甜”的样子,却让李书记心中那股杀意,攀升到了顶点。
不能再等了。
这小子的城府,深不见底。多让他活一分钟,就多一分不可预测的风险。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更加偏僻的、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路面颠簸,两旁是比人还高的荒草,在车灯的照射下,如同鬼影般摇曳。
又开了十几分钟,车子在一栋孤零零的,废弃的建筑前,缓缓停下。
那像是一座上个世纪的疗养院,三层的小白楼,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墙,像凝固的血迹。所有的窗户都黑洞洞的,像一双双没有眼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几个深夜里的不速之客。
“下车。”
李书记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车门打开,一股夹杂着泥土和腐草气息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林望被两名纪委干部“请”下了车,一左一右,位置站得极有讲究,既防止他逃跑,又像是在押送一名重刑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