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提箱“啪嗒”一声被完全打开。
没有想象中的凶器,没有骇人的证物。
箱子里,铺着一层黑色的防震绒布,绒布之上,只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
一支磨损严重的英雄牌钢笔,笔帽的金属部分己经氧化发黑,露出黄铜的底色。
一个棕色的,人造革封皮的工作笔记本,边角都己卷起,封皮上甚至还印着一个茶杯留下的,淡淡的圆形水渍。
还有一本,是《给水排水工程快速设计手册》,书页泛黄,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寻常,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属于上个时代的,带着一丝寒酸气息的旧物。
可当林望的目光触及这些东西时,他整个人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空,又在下一秒,被灌满了滚烫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
他认识这些东西。
那支钢笔,是父亲在他考上大学那年,单位发的奖品,父亲宝贝得不行,只在写重要材料时才舍得用。
那个笔记本,是父亲的工作笔记,上面的水渍,是他小时候调皮,打翻了父亲的茶杯留下的。他还记得,当时父亲没有骂他,只是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没事,正好给它做个记号。”
那本设计手册,更是父亲的“圣经”,里面的内容,他几乎能倒背如流。
这些,都是父亲当年被免职时,从办公室带回来的,仅有的几样私人物品。后来,因为母亲看到这些东西就伤心,它们便被收进了储藏室的箱底,再也没见过天日。
它们,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出现在省纪委三室主任的手提箱里?出现在这个阴森的,专门用来“办事”的废弃疗养院里?
林-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像被人一拳打穿了胸膛,那颗跳动的心,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前排的司机和那名纪委干部,看到林望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他们显然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也显然,不是第一次看到“猎物”露出这样的表情。
在他们看来,这年轻人的心理防线,己经塌了。
李书记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击溃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从来不是肉体上的折磨,而是精神上的摧毁。用他最珍视,最柔软的东西,化作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他的意志。
“看来,你认识它们。”
李书记的声音,像一条滑腻的毒蛇,顺着林望的耳蜗,钻进他那片混沌的脑海里。
“你父亲,林建国。十五年前,龙安县自来水厂的总工程师。”李书记拿起那个笔记本,用手指在封皮的水渍上,轻轻着,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是个很不错的技术人才,很固执,也很……天真。”
林望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笔记本,身体在微不可查地,剧烈颤抖。
而在他的【仕途天眼】中,眼前的景象,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
一股股磅礴的,带着君王般威压的金色气运,如同实质的液体,浸透了父亲的每一件遗物。那支钢笔,那个笔记本,那本手册,它们不再是普通的旧物,它们成了那个神秘的“持枪人”的战利品,是他权力的延伸,是他罪恶的勋章。
那金光,如此刺眼,如此灼热,几乎要烧穿林望的瞳孔。
他终于明白了。
父亲当年的“安全事故”,从来就不是什么意外。
那是一个局。
一个由那个站在江东省权力金字塔顶端的“持枪人”,亲手布下的,用来埋葬一个“不听话”的工程师,以及那个该死的,“桥梁隧道安全监测新标准”的局!
而自己的父亲,就是那场大戏里,被推出来祭旗的,第一个牺牲品。
一股混杂着无尽悲愤和滔天杀意的黑色火焰,从林望的心底最深处,轰然燃起,瞬间就要冲破理智的囚笼,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他想嘶吼,想质问,想扑上去,用牙齿,用指甲,把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刽子手,撕成碎片!
可他不能。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后槽牙,牙龈被咬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那剧烈的疼痛,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他那片燃烧的、混乱的意识,强行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总觉得,技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李书记的声音还在继续,平淡,却字字诛心,“他觉得,只要标准是对的,数据是严谨的,事情就该按照他想的那个方向去走。他不懂,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决定方向的,从来都不是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