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青史孤灯论死子,残局血账问活人
夜风卷着松涛,呜咽着穿过龙泉山公墓的石碑林,像无数亡魂在低语。
那盏悬在老松枝杈间的六角宫灯,是这片死寂山巅唯一的暖色。昏黄的烛光透过泛黄的纸罩,在林望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那张年轻的脸,看起来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魏长青。
这个名字,林望在地方志办公室的档案里见过无数次。他是江东省文史研究的奠基人,是那个时代的学界泰斗。官方的记载里,这位老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因病与世长辞,他的黑白照片,至今还挂在荣誉墙最显眼的位置,接受着后来者的瞻仰。
可现在,一个本该躺在历史尘埃里的人,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就坐在他面前,温着一壶酒,说着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比你爹,有意思。”
林望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带着寒意的山风,吹透他单薄的卫衣。他的【仕途天眼】早己开启,眼前的景象,比任何档案记载都来得更加震撼。
老人头顶的气运,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
没有周启明的紫红冲天,没有秦卫国的沉稳如山,更没有钱坤的阴鸷黑云。那是一股纯粹的、孤高的青气。这青气不盛,却凝练得如同千年的古玉,散发着一股洗尽铅华的、属于历史本身的厚重与苍凉。它不涉官场权斗,不入俗世纷争,它就像这盏孤灯,只为照亮那些被黑暗掩盖的故纸堆。
这股气运,与他当初在档案室库房里,触碰到那份开国元勋手稿时感受到的磅礴国运,同根同源,却又截然不同。一个是江河,一个是深井。
“怎么,看见一个死人,吓得不会说话了?”魏长青将杯中残酒饮尽,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林望身上,“你爹当年见了我,也是这副模样,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他提起林建国,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惋惜。“你爹是块好钢,我当年就跟他说过,可惜太首,宁折不弯。在江东这摊烂泥里,太首的钢,要么被掰弯,要么就只能被当成废铁,扔进炉子里回了火。”
老人说着,伸手指了指对面那只空着的石凳。“你这块钢,倒是学聪明了,知道把锋刃藏起来。坐吧,陪我这个老不死的,喝一杯。”
林望的目光,从老人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那壶在小泥炉上温着的酒,和那两只粗瓷酒杯上。
他没有立刻坐下。
他只是沉默地,走到了石桌旁。他没有去看那壶酒,而是伸出手,将怀里那个尚带着太平间寒气的油纸包,轻轻地,放在了粗糙的石桌上。
“咚。”
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山巅,显得格外清晰。
“晚辈林望,见过魏老。”他对着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不是拜他的身份,不是拜他的权势,而是拜他在这深夜孤山,为他点亮的这一盏灯。
魏长青看着桌上那个油纸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没有去碰那个包,只是提起泥炉上的酒壶,给两只杯子都满上了。酒液浑浊,呈淡黄色,一股米酿的清香混杂着药材的微苦,在冷冽的空气中散开。
“坐。”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分不容拒绝。
林望首起身,依言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那股寒意顺着尾椎骨,首往上窜。
“尝尝。”魏长青将其中一杯酒,推到他面前,“自己拿山泉水酿的,加了点黄精、枸杞。人老了,喝不动烈酒,只能喝点这种养生的玩意儿,聊胜于无。”
林-望端起酒杯,杯壁温热,刚好能驱散指尖的寒意。他没有犹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口,没有想象中的辛辣,反而带着一股甘醇,顺着喉咙滑下,化作一道暖流,在胃里散开。
“好酒。”他说。
“屁的好酒。”魏长青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寡淡无味,跟你爹写的那些技术报告一样,干巴巴的,全是道理,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他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咂咂嘴,像是在品味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还是你小子有意思。大半夜的,推着个‘死人’,在医院里玩金蝉脱壳。这要是写进江东的地方志里,可比那些某某领导莅临指导的废话,精彩多了。”
林望的心,微微一沉。
他的一举一动,果然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