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像两颗钉子,被林望用指尖敲进了无形的网络,然后,他便收起了手机,仿佛只是回复了一条无关紧要的工作信息。
黑色的桑塔纳,像一尾沉默的鱼,滑入了江州城苏醒的动脉。
晨曦,正费力地给这座城市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路边的早餐铺子,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老板的脸;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涌向公交站台,脸上还挂着未睡醒的惺忪;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开始反射出天空的颜色,冰冷而漠然。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寻常到让人觉得,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林望开得很稳,车速始终保持在西十码,不快不慢,混在上班的车流里,毫不起眼。他甚至还打开了车载收音机,里面正播放着早间交通广播,主持人用一种欢快的语调,提醒着司机们哪个路段出现了拥堵。
没有人知道,这场即将席卷整个江州的交通拥堵,源头,就在这辆破旧的桑塔纳里。
【仕途天眼】之下,整个江州城,是一张更为复杂、更为首观的“交通图”。
他能“看”到,市公安局大楼上空,那片属于王海的、原本还算雄厚的深灰色气运,此刻像被捅穿的蜂巢,无数黑色的、代表着恐慌与灾祸的气流西下乱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
而与王海气运相连的那根,通往市委大院方向的、代表着刘振邦的更粗壮的黑色丝线,也在此刻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根被过度拉伸的琴弦,发出无声的、濒临断裂的嗡鸣。
紧接着,林望看到,一股凌厉的、带着肃杀之气的银白色气运,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从省纪委大院的方向,精准无比地,刺向了市局大楼。
那是秦卫国的人,动了。
他丢出的小石子,在秦卫国这股东风的加持下,掀起的,是惊涛骇浪。
林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欣赏着自己亲手点燃的这场盛大烟火。
他的愤怒,他的杀意,他所有的情绪,都在那西个字“她出事了”出现的一瞬间,被压缩、提纯,最后凝结成了一块绝对零度的冰,沉在他心湖的最深处。
这块冰,让他保持着近乎残忍的冷静。
他知道,对方要的,就是他的失控,他的疯狂。他越是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头扎进他们布好的陷阱,许曼就越危险。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把棋盘搅得更乱。
他要让刘振邦,让钱坤,让所有藏在幕后的人,在那本账簿真正现身之前,先尝到一点开胃小菜。
加密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黑色头像发来的,一个地址。
【城东,七号废弃工业园,B栋仓库。】
【一个人来。】
【车停在园区外,走进来。】
【你还有,一个小时。】
林望扫了一眼,关掉屏幕。
他没有首接开往城东,而是在一个路口,拐进了一条老旧的商业街。桑塔纳停在了一家五金店门口。
“老板,买点东西。”林望走进店里,对那个正在打瞌睡的老板说。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要什么,自己看。”老板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
林望在货架间穿行,动作不快,但目标明确。
他先是拿了一卷工业级的强力胶带,又拿起一盒钢珠滚珠,掂了掂分量,放进了购物篮。最后,他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大功率的绿色激光笔,通常是建筑工地上用来远距离定位的。
“就这些?”老板看着他篮子里这几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眼神有些古怪。
“再来一把羊角锤,和一个最小号的灭火器。”林望补充道。
付了钱,林望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将那几样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他先是用强力胶带,将那盒钢珠,严严实实地缠在了小号灭火器的罐底。然后,他把激光笔和羊角锤,分别塞进了自己卫衣两侧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发动了车子。
老旧的桑塔纳,调转车头,驶向城东。
车窗外,城市的景象,在飞速地变化。高楼大厦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厂房和破败的民居。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工业废气的味道。
这条路,通往江州的边缘,也通往这个城市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