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名纪委干部的胳膊,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从林望身上松开。
没有了支撑,林望的身体立刻软了下去,若不是及时扶住冰冷的门框,他几乎要瘫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
王秘书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像两台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刮过林望那张苍白的脸,那副沾着水汽的眼镜,那件因为汗湿而紧贴在身上的,廉价的白衬衫。
“让他,一个人进来。”
这六个字,没有温度,像六颗砸在冰面上的石子。
李书记站在屋檐的阴影里,身形僵硬,那张刚刚还谦恭无比的脸,此刻被门内透出的灯光映照得半明半暗,看不真切。
林望扶着门框,慢慢地,首起了身子。他推了推眼镜,动作迟缓而僵硬,像一个提线木偶。然后,他迈开了腿。
从门口到书房,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可这条由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在林望的脚下,却仿佛是通往审判席的最后一程。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身体微微摇晃,完美地演绎了一个精神和肉体都濒临崩溃的年轻人。
但在他的【仕途天眼】里,他的整个世界,正在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所吞噬。
那头盘踞在庭院中央的,由气运凝聚而成的金色猛虎,此刻就在他的正前方。他正一步一步,走向那猛虎张开的血盆大口。那股睥睨、霸道、生杀予夺的威压,不再是隔着车窗的模糊感知,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如同水银般沉重的压力,从西面八方挤压过来,要将他骨头里的每一丝反抗都碾成粉末。
他头顶那团本就微弱的灰色气运,在这片金色的汪洋里,像一缕即将熄灭的残烟,被吹得七零八落,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书房的门是敞开的。
门内,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也没有那种老干部式的红木家具。
很简洁,甚至可以说,很素雅。
一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各种书籍,从《资治通鉴》到现代经济学专著,摆放得整整齐齐,却又带着经常被翻阅的痕迹。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桌,桌上除了一套紫砂茶具,一盏仿古的台灯,便只有一方铺开的宣纸。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桌前。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体的深色中山装,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一头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正悬在宣纸上方,似在凝神,又似在蓄力。
整个书房,安静得只能听到墙角那个老式座钟,发出的“滴答、滴答”的,催命般的声响。
空气里,那股极品龙井和老山檀混合的香气,更加浓郁了。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扼住了你的喉咙。
林望停在了门口,他不敢再往前走。
他低着头,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体两侧,那副样子,像个误闯了校长办公室,即将挨训的小学生。
“鞋套在门口的柜子里。”
一个声音,突然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
那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温润的质感,像一块上好的暖玉。没有李书记那种金属般的冰冷,也没有王秘书那种刀锋般的干练。它就像一个邻家的长者,在提醒一个冒失的晚辈。
可这声音钻进林望的耳朵里,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看见了。
就在那个男人开口的瞬间,他头顶那头盘踞着的金色猛虎,缓缓地,睁开了它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嗜血的疯狂,没有暴虐的凶光。那是一双纯金色的,如同熔融黄金般的眸子,里面,只有无尽的威严,和俯瞰众生,视万物为刍狗的,绝对的漠然。
“我……我……”林望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不成调的音节。他慌乱地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那双在单位穿了两年,鞋面都起了褶皱的廉价皮鞋上,果然沾着从外面带进来的泥尘。
他像是被吓坏了,手忙脚乱地转身,在门口那个小小的鞋柜里,拿出了一双一次性的鞋套,笨拙地,往自己的脚上套。因为紧张,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将那层薄薄的塑料布,套在鞋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对……对不起,领导……我……我把您的地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