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了,唐凌峰……终于又想起他留在江东的这枚废棋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穿了时间的帷幕,狠狠烙在林望的脑髓深处。
书房里那座老式座钟的“滴答”声,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煎熬。空气里那股清雅的龙井茶香和沉静的老山檀香,在此刻,却变成了尸体防腐剂般诡异而刺鼻的气息,包裹着他,渗透他,让他每一寸肌肤都泛起寒意。
世界,坍缩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穿着中山装,面容儒雅,头顶却盘踞着一头金色咆哮猛虎的男人。
楚书记。
江东的“持枪人”。
林望跪在冰冷坚硬的梨花木地板上,身体的颤抖己经不是伪装,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痉挛。
他脑子里那片由【仕途天眼】构筑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海啸。
那头金色的猛虎,随着楚书记的话音落下,它那双熔金般的眸子,投射出的不再是漠然的威压,而是一种实质性的,带着“审判”意味的金色光束,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死死地压在他的天灵盖上。他头顶那缕代表着自身气运的,本就微不足道的灰色烟气,在这道金光下,连挣扎都做不到,瞬间就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剥夺!
这是一种近乎于法则层面的,绝对的权力剥夺!
而在他意识的最深处,那条刚刚被【气运追溯】点亮的,来自父亲遗物笔记本的紫色丝线,那枚属于唐凌峰的“潜龙印”,此刻正疯狂地闪烁着,像一颗在风暴中最微弱,却又最顽固的星辰。它在示警,它在抵抗,它在向林望传递着一种跨越了十五年时空的,巨大的恐惧和不甘。
废棋。
原来,在这些真正的执棋人眼中,父亲林建国,连一枚值得被记住的棋子都算不上。
他是一枚“废棋”。
用过了,就被扔在棋盘之外,沾着尘土,无人问津。首到十五年后,因为另一场棋局的开启,才被重新想了起来。
而自己,这枚“废棋”的儿子,从踏入这个庭院开始,就己经被贴上了同样的标签。
一股比刚才在审讯室里,更加浓烈百倍的悲愤和屈辱,如同地底的岩浆,轰然撞击着他的理智。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嘶吼出声,质问眼前这个男人,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这些人的命运,就可以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定义,被如此傲慢地践踏!
可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剧烈的疼痛和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强行劈开了那片混沌的、燃烧的情绪。
不能。
他不能。
他现在唯一的武器,不是那虚无缥缈的“潜龙印”,不是那远在京城的唐凌峰,甚至不是他脑子里的【仕途天眼】。
他唯一的武器,就是他此刻的“愚蠢”和“无知”。
楚书记己经认定了他是一枚被激活的“废棋”,一个来自唐凌峰的“信使”。他所有的应对,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之上。
而林望要做的,就是亲手打碎这个前提。
用一种最荒诞,最不合逻辑,最符合他“边缘人”人设的方式。
他缓缓地,抬起那张沾满了泪水和鼻涕的,惨白而扭曲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被点破身份的惊慌,没有图谋被揭穿的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茫然。
“唐……唐什么峰?”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充满了因为过度哭泣而导致的含混不清。
“废棋?什么……什么是废棋?领导……您……您在说什么啊?”
他像是根本没听懂那句话里蕴含的雷霆万钧,只是作为一个被吓坏了的小人物,本能地,抓住了自己唯一能理解的,也是唯一在乎的东西。
“我听不懂……我真的听不懂……”他膝行两步,试图去够楚书记的裤腿,却又在半途因为恐惧而停下,整个人看起来卑微到了尘埃里,“领导,我求求您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什么唐家李家的……我爸的东西,那个笔记本,那支笔……那是我爸的命啊……他一辈子就念着那点东西……求您还给我,行吗?我给您磕头了!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他真的“砰、砰、砰”地,用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那冰冷的地板上。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沉闷的,皮肉与木板碰撞的声音,和林望那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