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黑色的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有节奏地闪烁着。
一下,一下。
像一颗遥远而冰冷的心脏,在为这个荒诞的,即将由他亲手创造的世界,进行倒数。
林望盯着它。
时间,在这片凝固的黑暗里,仿佛被拉伸成了一条无限延长的,绷紧的弦。他的大脑,那台因为超负荷运转而滚烫的机器,此刻却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零度般的冷静状态。
视频。
报告。
两条路,摆在他面前。
一条是唐婉递过来的,通往同归于尽的烈火地狱。他可以把那个U盘,像一枚勋章一样,呈给楚书记。周江南会立刻被烧成灰烬,而他,这个点火的人,也休想从那片火海里,完整地走出来。楚书记需要的是一把干净的刀,而不是一个沾满了血,还知道太多秘密的同谋。当他失去利用价值的那一刻,就是他被“清理”的开始。
另一条路,通往未知。一条由他自己,用谎言和疯狂,在悬崖峭壁上,凿出来的羊肠小道。
他要伪造一份报告。
一份本不该存在,却又必须存在的,“周江南关于龙湾跨海大桥安全监测新标准的原始数据报告”。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疯狂,如此的离经叛道,以至于林望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一抹弧度。那是一个混杂着自嘲、癫狂与极致兴奋的笑容。
他,一个省政府办公厅档案室的,最低级的科员,一个被所有人视为前途黯淡的边缘人,今夜,要在这里,在这间堆满了故纸堆的地下室里,为一位省部级的封疆大吏,亲手杜撰一份,决定其政治生命的“罪证”。
何其荒谬。
又何其……刺激。
他为什么敢这么做?
因为这里是档案室。是江东省权力记忆的坟场。
因为他,是这里的守墓人。
这十五年来,龙安县跨江大桥项目的所有资料,从立项报告到竣工验收,从每一颗螺丝钉的采购单,到每一车混凝土的浇筑记录,从总工程师周启明的亲笔签名,到每一个技术员的加班日志……数以万计的卷宗,堆积如山的数据,都被他用那双【仕途天眼】强化过的,近乎过目不忘的大脑,一一扫描、归类、封存。
那些冰冷的,被遗忘在时间长河里的数据,在别人眼中,是垃圾。
在他眼中,却是可以用来构建一个完美谎言的,最真实的砖石。
他要写的,不是一份凭空捏造的报告。
他要做的,是一场精妙绝伦的“信息炼金术”。
他要从那座由真实数据构成的坟墓里,召唤出一个名为“真相”的,虚假的幽灵。
林望的手,终于动了。
他没有立刻开始打字。他先是将那个存有视频的U盘,从电脑上拔了下来,紧紧攥在手心。这东西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他最后的底牌。然后,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熟练得像一个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的老档案员。
“CTRL+F”
搜索框弹出。
他输入了第一个关键词:“龙安县,地质勘探,补充报告,附件三”。
屏幕上,数据流飞速闪过。一份落满了尘埃的,十五年前的PDF扫描件,被精准地调取了出来。那是一份由省地质勘探局出具的,关于大桥选址区域,河床淤泥下三十二米处,存在一处小型“软弱夹层”的补充说明。这份报告在当时被认为“影响甚微”,附在了项目报告的最后,像一张毫不起眼的便利贴。
林望的眼睛亮了。
这就是他需要的,第一块基石。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将这份报告里的关键数据,那些拗口的专业术语,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地质参数,原封不动地,复制了进去。
接着,是第二个关键词:“12号桥墩,沉降观测,原始记录”。
又是一份被标记为“常规归档”的Excel表格。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大桥施工期间,每一个桥墩的沉降数据。绝大部分数据都在安全范围之内,只有12号桥墩的数据,在某一个季度,出现过一次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常波动,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当时的结论是“仪器误差或季节性水文变化导致”。
林-望看着那条微小的,像心电图上一个无害的杂波般的曲线,笑了。
仪器误差?不。
在今天,在他的这份报告里,它不再是误差。它是一颗被埋藏了十五年的,定时炸弹。
他将这份数据,与之前那份地质勘探报告,并列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