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七的尸体渐渐冷了。
朱慈炤没有力气去掩埋他。在这大雪封山的日子里，这具尸体很快就会冻得像石头一样硬。
他看着霍七那张扭曲的脸，突然觉得那张脸很熟悉。像谁呢？不像当年的锦衣卫小旗，倒像极了他书中构思的那个弄丢了小姐的家人——霍启。
“霍启……祸起……”
朱慈炤惨笑着，提起笔，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
“你既替我送来了这消息，我便在书里许你一个名分。”
他在纸上写下：“……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
写到“英莲”二字时，他的手顿住了。
英莲，应怜。那个粉妆玉琢的女娃娃，那个被拐子拐走、一生飘零的苦命女子。世人只当她是甄士隐的女儿，可在他朱慈炤的脑海里，那个女娃娃的脸，分明变成了坤兴公主（长平公主）的模样。
崇祯十七年，父皇挥剑砍断了皇姐的手臂，以此保全她的名节。那断臂之痛，与英莲离家之痛，又有何异？
“我要从头写起。”
朱慈炤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浑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清明。
“既然真身己死，那我这副残躯，便只是这支笔的傀儡。”
他将案上的旧稿推开，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他闭上眼，让意识沉入那深不见底的记忆之海。
黄叶村的茅屋消失了。风雪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月江南的莺飞草长，是十里秦淮的笙歌曼舞，是姑苏城外那粉墙黛瓦的温柔富贵乡。
那是大明全盛时期的幻影。
他在纸上落笔，每一个字都极尽工稳，仿佛在修补一件被打碎的瓷器：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写下“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十一个字时，朱慈炤的心脏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看得到。他看得到那阊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得到那些穿红着绿的士子游女。他们不知道，仅仅几年之后，清军的铁骑就会踏平这里，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风流之地”瞬间就会变成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