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能写修罗场。他要写得美,写得极美。越是美,打碎的时候才越是痛。
“这便是我要造的梦。”
朱慈炤喃喃自语,笔锋一转,引出了那个住在葫芦庙旁的乡宦——甄士隐。
这个甄士隐,不是别人,正是大明朝千千万万个士大夫的缩影,也是他那个“崇祯父皇”的温和版投影——仁慈、风雅、不问世事,却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下场。
“还要有一个引子……要有一僧一道。”
朱慈炤想起了自己流亡途中见过的那些疯僧跛道。在书中,他们是度化世人的神仙;在现实里,他们或许也是像自己一样,看破了红尘、隐姓埋名的前朝遗民。
他写道:“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
绛珠草。绛,赤也,朱也。那哪里是草,那是朱家的血泪凝聚而成的魂魄。
神瑛侍者。瑛,玉之光彩。那是传国玉玺的光芒,也是他自己这个“多余之人”的前世。
随着笔尖的游走,现实中的朱慈炤仿佛真的老去了十岁,而书中的世界却开始鲜活起来。
他写甄士隐抱着英莲在街上看热闹,写那癞头和尚指着英莲大哭:“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写这一句时,朱慈炤想起了崇祯十七年的元宵节。那年的灯会格外冷清,父皇在乾清宫里叹气,说:“这灯,怕是最后一次看了。”
果然,那把火真的烧起来了。
现实中的黄叶村外,风雪渐止,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而笔下的葫芦庙里,小沙弥炸了供,火光冲天而起,将那条十里长街烧成了一片白地。
朱慈炤停笔。他看着纸上那场虚拟的大火,只觉得脸颊滚烫。
“烧吧。”
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里透着彻骨的恨意与悲凉。
“把这假语村言烧个干净,把这满清的盛世烧个通透。待到书成之日,我要让这世间所有的眼泪,都流进这沁芳闸里。”
他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霍七。老人的尸体己经僵硬,脸上却依然挂着那一丝解脱的笑。
“霍七,你且慢走。”
朱慈炤站起身,用颤抖的手指沾了沾砚台里残存的墨汁,在霍七那把锈迹斑斑的绣春刀上,郑重其事地写下了西个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