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历六年·春·贵州安龙(安龙府)】
山,是穷山。水,是恶水。但这穷山恶水之间,却凭空生出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观园”。
朱慈炤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座刚刚落成的永历行宫。红墙黄瓦,飞檐斗拱。虽比不上北京紫禁城的宏大,但在这一穷二白的西南蛮荒之地,却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妖异。
“这便是孙可望给皇上修的‘家’?”朱慈炤冷笑一声。
他身边的老百姓都在传颂孙大王的“忠心”。说孙大王把最好的木料、最好的工匠都调来了,就是为了让万岁爷住得舒坦。可朱慈炤看得真切。那行宫的西周,密密麻麻地扎满了营寨。那不是护卫,那是看守。那高耸的宫墙,防的不是清兵,而是墙里面那个想要飞出来的“龙”。
【明·永历六年·三月·安龙行宫大殿】
今日,是行宫落成的大喜日子。也是孙可望“入朝觐见”(省亲)的日子。
大殿内,张灯结彩,鼓乐齐鸣。但这喜庆的气氛下,却流淌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永历帝朱由榔端坐在龙椅上。他胖了些,脸色却更加苍白。那身龙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坐在他旁边的,是王太后。这位老妇人戴着凤冠,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串念珠,指节发白。
“宣——秦王孙可望觐见!”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孙可望并没有像臣子那样趋步快走,而是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穿着西团龙的蟒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这身打扮,除了颜色不是黄色,与皇帝己无二致。
他身后跟着的,不是太监,而是一群全副武装的义子干儿。个个膀大腰圆,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臣孙可望,给陛下请安!”孙可望并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了躬身,那是“作揖”,不是“叩首”。
“秦王免礼……免礼……”永历帝的声音在发抖。他想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陛下,”孙可望首起身,目光如刀,扫视全场,“这行宫,陛下住得可还习惯?”
“习……习惯。多谢秦王费心。”
“习惯就好。”孙可望哈哈大笑,“这可是臣刮地三尺,从云贵百姓的牙缝里省出来的银子建的。陛下住在这里,可别忘了臣的一片‘苦心’啊。”
朱慈炤躲在角落的僧众里,听着这话,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哪里是臣子对君王说话?这分明是焦大对着贾蓉说话!“别装模作样了!没有我焦大(孙可望)给你们流血拼命,你们这帮主子早就成了清兵刀下的鬼了!”
在《石头记》里,元妃省亲时,贾政隔着帘子对元春说:“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那是父亲对女儿的恭敬,也是臣子对皇权的敬畏。可在这安龙行宫里,一切都颠倒了。皇权成了那个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元妃”;而军阀(孙可望)成了那个在外面作威作福、掌控一切的“贾政”。
“太后,”孙可望突然转向王太后,“臣听说,宫里最近有些‘闲言碎语’,说是有人想给李定国写信?”
王太后手里的念珠啪的一声断了。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没有的事……”太后脸色惨白。
“没有最好。”孙可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李定国虽然能打仗,但他毕竟是外人。这朝廷的家当,还是得咱们自家人守着才放心。陛下,您说是不是?”
永历帝吓得连连点头:“是……是……”
【明·永历六年·夜·行宫后花园】
夜深了。行宫里并没有书中所写的“灯火辉煌”,反而是一片死寂。
朱慈炤正在帮僧录司收拾法器,路过御花园的一角。忽然,他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他悄悄走过去。只见假山后面,永历帝正蹲在地上,抱着一棵海棠树,哭得像个孩子。
“这就是朕的江山吗?”“这就是朕的朝廷吗?”“朕连给李定国写封信的自由都没有!朕就是个傀儡!是个囚犯!”
“呜呜呜……”
朱慈炤看着这个可怜的皇帝。他想起了书中元春省亲时,那句著名的哭诉:“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己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
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对于元春来说,是深宫;对于永历帝来说,就是这孙可望掌心的安龙行宫!
这里有金砖碧瓦,有锦衣玉食,有成群的宫女太监。但这都是假的。这都是孙可望为了粉饰太平、为了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搭建的“大观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