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有良神色黯然道:“想不到,千算万算,还是被你识破了……”
周渔从扶手椅上站起,一边缓步往前走,一边道:“识破你并不是最关键的,识破你植入的那一连串梦境才是。”
宇文有良望着周渔,目光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渴望,诚恳地道:“不如这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识破的,我也告诉你一件你特别想知道的事情。”
周渔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掌控了场面,似笑非笑地道:“比如呢?”
宇文有良轻吸一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比如你在青凤徐莱茶庄小楼中发生的事情。我想你们应该已经回去查过了吧,查到什么了吗?”
周渔直视着宇文有良的双眼,四目相对,片刻后,周渔点了点头:“可以。”
说罢,周渔踏步往前,来到了墙壁上的挂钟前,此时是十二点四十分。周渔踮起脚,打开挂钟盖子,将时间往前拨了三个半小时,拨回到了九点十分。
周渔转过身望着宇文有良,沉声道:“假设时间的回调就代表着时光的倒流,现在,让我们看看过去三个半小时内究竟发生了哪些事情。”
“九点十分,你打电话给我,让我去门口接你。
“九点十五分,我们一起进入解梦馆。进来之后,你将时间往前调了二十分钟,变成了九点三十五分。挂钟本身并没有坏掉,那么问题来了,我的生命中少掉的这二十分钟去了哪里?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梦里。也就是说,我做的那个白胡子老头的梦,看似是昨天晚上做的,其实是今天早上九点十五分到九点三十五分之间做的。少掉的那二十分钟,恰好是我做白胡子老头梦境的时间。至于你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做到这一点的,我现在并不知道,但是我推测的梦境时间应该不会错。”
周渔紧盯着宇文有良的双眼,显然,他正在等待着宇文有良的回应。
宇文有良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可是——”他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周渔并未追问,而是继续调着挂钟的时间,说道:“十点十分,你去洗手间,我被外面的水流声吸引,前去察看并意外跌倒。这时,你给我植入了第二段梦境。我醒来时是十点二十五分,晕倒的这十五分钟,正是我做叶眉之死梦境的时间。接着,你第一次被我揭穿,顺势假冒身份,在十点五十分的时候离开解梦馆。其实,在离开的时候,你就已经趁机对我植入了第三段梦境。我从梦中苏醒的时候,看到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也就是说,第三段梦境的时间从始至终一共用了五十分钟,对不对?”
宇文有良咽了一口唾沫:“没错……”
周渔继续道:“十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我们进行了一番争斗。争斗过程中,我用花盆将你砸晕,然后迅速给你注入了镇静剂,给昏迷中的你进行了演梦。整个演梦过程持续五十分钟。你在梦境时间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逃离解梦馆,当你再度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现实时间十二点四十分,也正是现在的时间——”
说完后,周渔将挂钟上的时间重新调成了十二点四十分,并且还将自己刚才讲解的时间也算了进去,最后调成了十二点四十五分。
调完后,周渔问向宇文有良:“看看你的手表,时间对不对?”
宇文有良低头看了一眼左右两只手腕的手表,点了点头:“对……”
周渔重新坐回到扶手椅上:“其实,真正让我看破你身份,并且意识到你并不是一名催眠师的,正是第三段梦境内容。据我推测,那一段梦境内容应该已经介于植梦和自我梦境之间了。我即将苏醒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衣、戴着黑面具的人钻进了屏幕后面,这正是潜意识给我的提示,提示我,你正是堕天使身边的黑衣人。”
听完了周渔的一番解释后,宇文有良感叹般的说:“我明白了……算你厉害,不仅能够在被植梦的过程中觉醒,还能够通过植梦内容发现我的身份……”
周渔微微一笑,轻抚左手无名指上的黑色戒指。戒面上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略微起伏的情绪迅速冷静了下去。
周渔当然不会告诉宇文有良,他之所以能够觉醒,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其实是这枚戒指。
不管是时间的变迁、事件的逻辑、感受的沉浸,还是在梦中问自己问题,其实都是为了唤醒意识。唤醒意识,才是梦中觉醒的关键。因为意识和潜意识没法在同一时间段内共存,这种不共存也正是梦境和现实的巨大区别之一。
现实,是意识的天下;梦境,则是潜意识的地盘。
沙发上的宇文有良陷入了沉默。许久之后,他忽然问:“那你刚才对我进行的演梦……真的是梦中表现出的那样吗?”
周渔道:“其实,我针对你的演梦过程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演梦,而是利用梦境重新唤醒记忆的一种方式。看似演的是梦,其实,演的是你的现实。这个梦,我也已经解析过了,对标的现实意义浅显易懂,时间线上并没有太过复杂,也没有特别晦涩的梦境元素。唯一的疑问是,最后,当你揭开那个红披风男子的面具之后,你看清楚他的脸了吗?”
宇文有良摇头道:“没有,不过……我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她的眉心有一颗珍珠。我知道,那颗珍珠其实是一颗痣……我实在没有想到,当年的那次事件中,竟然连她也参与了……实在是太让我寒心了。”
周渔道:“寒心的恐怕不是你,而是你的父母吧。”
宇文有良骤然抬起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渔面色平静地道:“我什么意思,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救命恩人还是杀父仇人,总得选一个,不是吗?”
宇文有良嘴角扭动了一下,梦境中的场景再一次袭来,比前番更加清晰,黑衣人身上那些细节也逐渐暴露了出来。作为一名在堕天使身边待了那么久的学徒,宇文有良即使没有受过专业培训,也能够参透这个简单梦境所代表的现实含义。
在宇文有良回忆梦境的过程中,真正的回忆也逐渐从潜意识深处浮现出来,开始取代他被混淆的那段记忆。
“啊!”宇文有良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喊叫,用力晃动着脖颈,似乎要将自己的记忆甩掉一样。显然,此时他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这痛苦并不是因为记忆的突然涌入,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记忆的真实性。
周渔坐在扶手椅上,静静地看着宇文有良。
许久之后,宇文有良低着头,声音悲痛地说:“我想起来了……我父亲是一名电子机械工程师。四年前的那个夏天,他接到一桩私活,报酬很高……但干到一半之后,我父亲发现雇他的那批人想利用他所研究的产品来祸害别人,还偷听到了那些人骇人听闻的私密谈话……于是,我父亲终止了与他们的合作,并且偷偷收集了证据,准备报警……”
停顿片刻后,宇文有良继续道“:头天晚上,我父亲打电话让我回家,和我说了这件事。我们准备第二天上午一起去公安局,将收集到的证据全部提交警方……可没想到,当天早上,我们正在吃早饭的时候,他们就来了……原来,他们是在杀人灭口啊!”
事已至此,无须周渔多言。他相信经过这种悲惨事件的宇文有良心中自有一杆秤,能够让他明辨是非、分清善恶,认识到谁才是真正的仇人,谁又是真心帮助他的人。
宇文有良抬起头,满面泪痕地望着周渔:“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屈从于堕天使了……你的坚持或许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