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点!让河里那个野东西也听听!”
“妈……我的个嫩妈!”
“好,乖乖儿,作数一个。”姑娘拖死猪似的把蹇镕拖到沙滩上,从他脚上解下汗帕子,又呼叫着往水里冲去。
“莫……莫来了……妈呀妈,我认输!”兵临城下,蹇昆不战而降。
蹇昆到了岸边,一看躺在沙滩上半死不活的主子,吓得不轻,赶紧把蹇镕扛在肩上,抖出他肚里的水,又把他平放在沙滩上,给他揉胸口,按肚子。
“哈哈哈哈!”浪花里倏然飞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蹇少爷,你贵人多忘事,认不出我是谁了?我是送你竹蜻蜓的水妹子——!”
两人闻声猛抬头,只见金波粼粼的江面上,姑娘手执篙竿搅动江水,柳叶漂儿飞掠而去……
自从和水妹子刘春儿上演了一场浪里白条大战后,蹇镕心里就深深地烙上了她的影子,连做梦也不能忘——太突然了,莫非,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爱情?
不敢相信,又不能不信!
啊,水妹子水妹子,她就像一尊快乐女神,挟着山野的清新裹着大河的凉风呐喊着呼啸着欢笑着闯进了他那空虚的心田,带来了温馨欢乐与阳光。她像一泓清泉清澈见底,再虚伪的人也会在她面前诚实起来。她不仅美丽活泼,更让蹇镕亢奋的,是她身上洋溢出的勃勃的青春魅力。
蹇镕觉得用“一见钟情”这个词儿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真是恰如其分。
以蹇镕自身条件而言,要获取一个年轻姑娘的好感并不困难。这年收大秋时蹇镕带着蹇昆过河去帮刘春儿家里割谷子,吃了白氏煮的糖水蛋。很快,刘春儿有事无事也爱到渡船上来寻机会和蹇镕说话。看得出她也喜欢蹇镕。来时还总忘不了带几条鱼提半篓虾,连麻头和其他几个船夫子也都星星跟着月亮走,沾了蹇镕的光。
事情发展得极为顺利,两人来往没几个回合,蹇镕就和刘春儿黏糊上了。
这一天刚吃过晚饭,麻头和几名船工窝在屋里推牌九,吼得雷翻阵仗。蹇镕待在屋里吹洞箫。蹇昆则把凉椅搬到院坝上歇凉。蹇镕吹了一阵箫,隔壁的吵闹声扰得他实在静不下心,只好拿着箫下了沙滩。
晚风挟带着浓郁的稻谷香味爽爽悠悠地吹下河来,轻绡薄绫般的雾霭下隐隐流动的江面上漂浮着一轮圆盘似的银月,一**,一**,一晃,一晃……是鱼儿扳籽?还是虾子**?时而有微弱的“啪啪”声传来,水面上因此便粼闪开细碎清晰而颤抖的波纹……
蹇镕坐在沙滩上,吹起了古箫名曲《春江花月夜》。优美动人的旋律缠绵悱恻地流泻出来,时而是黄昏时分,江岸古寺,晨钟暮鼓。时而又是月下大江,水天一色。时而又是归来小舟、渔歌悠然。直至夜阑人静,表现出一幅夕阳西下之际大江上层出不穷的秀丽景色。
这时,蹇镕听到了一阵轻轻的啜泣声。
箫声戛然而止。
猛扭头,蹇镕吃了一惊:“水妹子!”
“你吹的什么曲子啊?完全和眼前的景致,浑然一体……啊,太美了,美得让人流泪。”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我吹的是古曲《春江花月夜》,你听懂了?”
“当然听得懂。可过去我只知道悲苦的曲子让人流泪,就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极美的曲子,也能让人泪湿衣襟。”
“水——妹子!”一刹那,蹇镕激动了,他仿佛触摸到刘春儿那颗颤栗着的、水晶般纯洁善良的心。
“蹇镕,我好喜欢……听你吹洞箫。”
听着这话,蹇镕心里好温馨!
“你不知道,自从你来你们蹇家的义渡推过河船以后,每天晚上你一吹洞箫,我就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那箫声漂过河来,再从窗口流进屋里……流进我的……心窝窝里。”
暖流在胸中激**。蹇镕终于尝到了男女之爱的幸福滋味了。
“我娘最会唱歌了。她自小教我唱了好多好多渔歌子。”
“唱个渔歌子,给我听听好么?”
“我给你唱‘绣荷包’,最好听了。”刘春儿偏过脸去,双眼向着夜雾缈缈的江面,略微顿了顿,轻轻哼唱起来。百灵鸟儿般美丽的歌声娓娓而出,像清泉在岩石上流淌,像微风在山林间细语。这一下,该轮着蹇镕鼻梁发酸,泪光盈盈了。他真想张开双臂,一把将刘春儿紧紧地搂在怀里。可关键时刻,虽心有所欲,他却还缺乏那么一点行动的勇气。
让蹇镕没有想到的是,刘春儿这个渔家女儿不仅有着不俗的武功,居然还念过几年私塾。他家里丰富的藏书,成了刘春儿的喜爱之物。每次约会他都会给刘春儿带几本书去。
美丽健壮,充满青春活力的刘春儿让蹇镕情窦初开,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蹇镕的生活里突然增添了浪漫的情调。他常常深夜里游过江去,和刘春儿在浓密的竹林盘里见面。他这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刘春儿最痛恨的人,就是自己那早已被大夏国皇帝下旨砍了脑袋的亲生父亲刘万邦!
刘春儿的不幸遭遇激起蹇镕深深的同情,当他意识到这就叫作爱情的时候不禁担心起来。他很清楚,为人正直,疾恶如仇,被重庆官府和百姓视为道德楷模的父亲,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把为人不齿的贪官的女儿领进凤居沱。
蹇昆也很是替少主子担心,有次实在忍不住,认真地对蹇镕说:“少爷,我看你这次是交上桃花运了。不过,小人得提醒你,水妹子……她可是被砍了脑壳的大贪官的亲生女儿哩。”
蹇镕也很认真地说:“大贪官的女儿怎么呐?你又不是不知道,水妹子与她爹,不共戴天。”
皇上下旨,将治理重庆有方的殷绛上调京城任吏部右侍郎,不日便要启程。
蹇源斌仍然风雨无阻,晨唱圣谕,过他的清静日子。
可他宁静充实的生活,竟然平地一声雷,爆发了一场大风暴。
打破他平静生活让他不痛快的,正是自己长期引以为骄傲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