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捶胸顿足,当众嚎啕,声震天地,连朱棣也被这腔忠贞所感动,毕竟忠臣谁都喜欢。
所以朱棣便步下石阶,到刑台下对方孝孺说:“俺其实只是受先皇临终前之托,效法周公,辅弼建文罢了。”
方孝孺梗着脖子问道:“朱棣,既然你只是效法周公辅弼建文,那么老夫问你,建文安在?”
朱棣叹了口气,面露悲切地说:“建文被尔等奸臣蒙蔽,周围多是宵小之辈。我入城时,皇宫被毁,他已葬身于火海之中。”
方孝孺追问道:“建文既崩,为何不立建文之子?”
朱棣耐住性子道:“如今国家尚未安定,需要一个能够掌控大局的成年人做皇帝。”
方孝孺仍然不不依不饶地地追问:“按照兄终弟及的规制,为何不立建文之弟?”
朱棣说:“由谁当皇帝是我们朱家的家事,用不着你操心!”说罢朱棣转身而去,回到椅子跟前坐下。
面对如此异象,蹇义、解缙、金幼孜等人虽心思各异,却不约而同地隐隐觉觉得此事与高坐在椅子上的朱棣有关。
随后,凌迟开始。
第一个动手行刑的刽子手,分明是为了将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大吼一声,便“扑哧”一刀,手中的利刃狠狠地刺进了方孝孺的大腿。随后,他麻利地把锋利的刀刃一弯再一带,一块鲜活的人肉顷刻间被他从方孝孺身上剜了下来,顿时血流如注。方孝孺感到剧烈的疼痛直钻骨髓,并迅速向肝脾袭来,简直就像万箭穿心……极度的疼痛使方孝孺猛地颤栗了一下,但他马上强忍剧痛,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来挂在脸上,并且以向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放声大呼:“各位父老兄弟看清楚了,我就是方孝孺!到了阴曹地府,咱也接着做建文帝的忠臣,杀朱棣这样的窃国巨贼!”
随着刽子手一刀狠似一刀地无情下手,血浆四处飞溅,台子上鲜血淋淋。
此时的方孝孺浑身上下开始变得血肉模糊,他的眼前好似被一团红色的雾气笼罩,全身也因剧烈疼痛而**,抽搐颤抖不已,只是因为被绳索捆绑得太紧而丝毫动弹不得。他的脸庞迅速地肿胀起来,面色由黄变青、由青变红,再由红变紫,最后变成了绛紫色,而其面目也因为钻心剧痛而开始膨胀,然后开始扭曲变形。
方孝孺昏厥过去,行刑仍在进行,刑场倏然沉寂下来。
血水“嘀滴哒哒”地从方孝孺身上不停地溅落平台,围观的百姓们则静如死水,许多人眼中流淌着泪水,就连企望方孝孺遭殊的人也被这种酷刑所震撼,一时间目瞪口呆。刽子手对台下观众的神情视若不见,手脚愈发麻利敏捷地肢解着方孝孺,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如同庖丁解牛一般娴熟,他们的双手和利刃上,都已经沾满了方孝孺的鲜血。
最让人们震惊的一幕终于发生了,可能是刽子手觉得光这样剐剔人肉还不过瘾,于是就将被剐剔掉的碎肉块抛向围观的人群。顿时间,人群中发出了“轰”的一声响,胆子小的纷纷向后缩去,胆子大的则保持原地未动,胆子再大的则向前聚拢,好些个痛恨方孝孺的人,甚至开始争抢刽子手抛下来的碎肉块。
率先抢到肉块的男子兴奋大叫:“祸国之徒,生而食之,方解我等心头之恨啊!”说罢,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手中血淋淋的肉块塞到口中,狼吞虎咽吞下肚去。
这一举动令蹇义心惊肉跳,大为震骇。
此时方孝孺身上的皮肉已快被刽子手剐剔殆尽了,在暴露出来的铮铮白骨之间只还剩下一颗滴血的心脏在众目睽睽之下“扑通扑通”地跳动,迷茫的眼泪已经凝固在他刚毅变形的面颊上。但他那颗坚硬、倔强、高傲的赤红赤红的心脏,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显得格外耀眼。
凌迟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方孝孺依旧圆睁二目,凝视着前方,眼睛竟一眨不眨地凝固住了。
此时的黄子澄与齐泰,脸上挂着淡淡的、清高的微笑,不惊不怒,不羞不恼,一副古井无波模样。
而呈现在方孝孺面前的围观嘈杂、狂乱欢呼的黑压压人群,已经在他的视线里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最终化成了一片芸芸众生,红尘滚滚般渐渐烟消云散……
“来世……定杀……巨奸朱棣!”这是方孝孺在心脏停止跳动前,从喉咙里喃喃嘟囔出的最后一句话。这衰竭的声音早已经被周围狂热嘈杂的人声鼎沸所淹没,如同一滴水花融入了大江大河中一样,没有掀起任何波澜,甚至一丝涟漪……
两行清泪从蹇义眼中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潸然淌下,流进嘴里,好苦,好涩!
接下来的日子,蹇义按照朱棣的要求,首先把编纂《永乐大典》的班子搭建了起来。
解缙当仁不让地做了总编官。
解缙最大的特点,便是身无分文,却敢于胸怀天下。
永乐元年(公元1403年),朱棣郑重地将这个可以光耀史册,也可以累死人的工作交给了解缙。他的要求是“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直言,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备辑成一书,毋厌浩繁”。
朱棣要修的不是一本,也不是一部书,他要修的是涵盖古今,包罗万象,蕴含一切知识财富的百科全书!它是人类知识的海洋,蕴藏着无法估量的令人敬畏的人类创造出的精神财富。这不仅仅是文化,这是包括经济在内的综合实力的体现,是一个国家自信和强大的象征!
这一年,解缙34岁,正是一个人精力最充沛的时间段。
随后,在这一日的朝会上,朱棣又宣布侍讲解缙、修撰杨荣入内阁。
这两位阁臣的品秩官位虽在六部之下,却是真正的天子近臣,当朱棣透露至少还要选用四至五人以补充内阁的时候,百官都兴奋起来。入阁的两位大臣都是具有真才实学且年纪轻、资历浅的官员,这样的唯才是举,也令许多自恃才学不俗的年轻官员产生了热切的希望,暗暗摩拳擦掌,渴望争取入阁。
朱棣显然不只擅长打仗,而且是个懂得以四两拨千斤的政治高手,通过编纂《永乐大典》这件大事,他不但很容易地就转移了大众的视线,而且顺水推舟很容易就调动人心,形成了一股合力。
何谓治大国若烹小鲜?这便是。
蹇贤这日迁乔城中官邸,大宴宾客。蹇义一家,自当前去祝贺乔迁之喜。
蹇义换着一身潇洒常服,头戴一顶幞头,身穿月白色道袍,与刘春儿漫步来到蹇贤官邸。原本英武不凡的相貌,举手投足间,更带了几分飘逸儒雅之气。
乔迁之喜与蹇贤章兮萍的大婚之喜同时举行,正可谓双喜临门。再加上得知蹇贤乃当朝天官蹇义的亲侄子,蹇天官也要亲临武德将军府恭贺,故而贺者云集,宾客盈门。连当今朝中一等的曹国公李景隆、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茹常、户部尚书夏原吉、大学士解缙以及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定国公徐景昌、怀庆驸马王宁,以及近来气焰熏天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全都前来登门贺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