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位王子也带着重礼登门志喜。
更让蹇义和蹇贤叔侄俩受宠若惊的是,郑和带来了永乐皇帝的贺礼与祝词。
帝王之家天恩浩**,一品大臣络绎而至,凡此种种,惊得蹇贤与兮萍小夫妇手脚无措,受宠若惊。亏得有二爸蹇义迎来送往,全力应酬,替他料理一切,才未出丁点纰漏。
能够同时得到建文旧臣和靖难系功臣的认可,同时得到在朝的阁老、尚书、将军们和在野的宗室、皇亲、勋臣们认可的人,眼下除了蹇义,还真没有第二个人办得到。
主人料理周到,却未曾想客人却让主人胆战心惊。
闹别扭的绝非寻常人家,正是当今天子的两个亲生儿子高炽与高煦。
二殿下朱高煦不断地行走于各个院落,向认识的不认识的王公大臣们含笑问好。高煦尚武,平时除了能征惯战,武艺高强的老将能叫他钦佩信服,见了面会恭敬亲切一些,对其他人通常不大理会的,今日却不知是因为出自对蹇义的格外敬重,再加他和蹇贤非同一般的特殊友情,他在这所小不起眼的京军指挥佥事府中变得来彬彬有礼,对勋戚功臣、皇亲国戚乃至文武百官都十分客气。
大殿下朱高炽就完全不同了,体态臃肿肥大,走起路来脚下蹒跚,需左右搀扶,容貌也着实一般,实在不能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高煦同日而语。
随着徐皇后与朱高炽从北平姗姗来至金陵,标志着新政权的最终完整,建文朝早已随风而逝,永乐朝就此横空崛起,一切均已尘埃落定。
金陵城发生了许多变化。
徐妃正式受金册金印,封为皇后,诏告天下。
朱高炽、朱高煦和朱高燧,现在也少不得要参加各种宴请,靖难系旧臣是向自己熟稔的王子们表示友情,建文旧臣则是用这种礼敬表达对永乐皇帝的忠诚。
三位皇子有时要一同赴宴,有时要分别赴宴,由于性格和身体原因,那位不大为众人所熟悉的皇长子朱高炽,露面的机会并不太多。
不过,尽管他太肥胖了些,但绝对不是一个庸人,在有限的几次宴会中,朱高炽所表现出来的风度和谈吐,给金陵系官员留下的印象是,这是一位温文尔雅、性情敦厚的皇子,博得了文臣们的极大好感。
永乐王朝才徐徐拉开帷幕,而争嫡风声,已经在金陵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蹇义明显地感觉到朱高煦在一番紧锣密鼓地摸底之后,便要正式摊牌了。
那么自己在这场即将开始,而且肯定无法抽身事外的龙争虎斗中,该表明一个怎样的立场?
亲眼见证了朱棣登基之后所谓“震古烁今的血腥大清洗”的蹇义,已经很清楚朱氏双雄的区别在什么地方。朱高煦的军事才能是毋庸置疑的,靖难之初,他还是一个15岁的少年,便能够独领一军,纵横沙场、在数十万大军中杀进杀出,威风凛凛,还数度在危急关头拯救了父王朱棣的二王子,靠的绝不仅仅是勇敢,更不是什么运气。他不只单单拥有勇武,而且对战机有着冷静、敏锐的判断力,他的军事指挥才能,毫无疑问是十分出类拔萃的。
朱高煦不是白痴,在与哥哥争嫡的过程中,不只是因为朱棣在长子和次子之中,更欣赏这个各方面都很像自己的二儿子,也不只是因为他拥有武将们的支持,他个人也是拥有相当高明的政治智慧的。
所以,现在对蹇义来说,他原本的经验已经不是百分之百的可靠,历史已经出现了微小的偏差,足以令未来谬之千里。
蹇义不知道原本的胜利者是否依旧会胜利,原本的失败者是否依旧会失败。
朱高煦的相貌、体型、性格、脾气、武功酷肖乃父,身体也好得很,如果他能做皇帝,可以延续一个比较长时间的统治,而且未必就是昏君……可问题在于朱高炽同样不是昏君,应该用无法证明的东西去替代已经得到证明的东西么?这种冒险,他承担不起相应的后果。
再者,三位皇子跟他的关系都不错,不管谁当了皇帝,对他都不致太差,如果硬要做一个选择,与其他两位皇子的交情,也就**然无存了……
这样做值得吗?
蹇义很苦恼,以致吃饭的时候,他还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反复斟酌之后,又被他一一放弃。
“相公……”刘春儿给蹇义碟子里挟了一块鱼,见他闷着头只顾往嘴里扒拉米饭,不禁轻轻唤了他一声。
蹇义恍若未觉,刘春儿好奇之下,撇撇嘴道:“谁知道你今天怎么了,跟丢了魂儿似的,一准是遇上难过的坎儿了吧?”
蹇义还在思索,自从徐皇后与大王子朱高炽来到金陵,京师便进入了一个表面上安静,实则暗流汹涌的阶段。
严重的问题在于,永乐帝封了皇后,却没有封太子。
别说依照皇家制定的规矩礼制,就连老百姓看来,做太子的也理所当然是大殿下,嫡长子嘛,这还有啥可说的?
可皇上不封太子,摆明了就是问题,而且是天大的问题!
朝野都看得清楚,皇帝心中是属意二皇子的,如果不是皇上确有这个心思,他是不会放任易储的风言风语在京中传播的。当今皇上春秋鼎盛,大皇子身体不好,皇上只怕会担心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是这层顾虑,立储就不能不慎重。
何况,靖难四年间,朱高煦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数次救他性命,在感情上他定然更喜欢朱高煦一些。皇帝放任流言风行,恐怕就是想看看臣子们的心意,毕竟……皇位能不能坐稳,关键还在于臣子们拥不拥戴。
臣子们之中,武将们肯定是拥戴朱高煦的,文臣当中……蹇义于六部之中,至少能左右一半,如果他肯旗帜鲜明地站在朱高煦这边,高煦在文臣中的弱势局面就能被改变……不成,不成,蹇义心道,那样一来不确定的事就太多了,未来对我就会变成完全的一抹黑。
再说,朱高炽虽然性情仁厚可一点都不傻,他仅凭北平、永平、正定三地,就能持续供应皇上亲率的征南大军的辎重军需,逾四年而民力不乏,不生暴乱,可见此人胸有城府,深藏不露啊!论城府,哥哥比弟弟高了不止一筹半筹。对了,道衍大师分明也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别看道衍现在只管着大明天下的和尚,似乎对朝政全不关心,可这个和尚头子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谁也不敢小觑。
蹇义在前后两进院落走动,以主人的身份与同僚和朋友们不停地打招呼,说上几句亲热的应酬话。当他看到身宽体胖,神态安详的大殿下朱高炽端坐席间,正向他微笑时,赶紧上前参见。
“仆臣蹇义,见过大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