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凑在一起,很快商量好了处置方案。
拂晓时分,月亮隐入山巅背后,篝火也全都熄灭了,森林里显得愈加黑暗。在哥萨克的宿营地里,战马偶尔发出几声“吭哧吭哧”的喷鼻声。有人起来了,始而是几个,继而更多的黑影悄悄地爬了起来,他们牵上战马,提着枪,小心翼翼地溜出宿营地,向着来路上走去。很快这些逃跑者就进入了一条山沟。一切都很顺利,克什科夫将军肯定还在他的小帐篷里呼呼大睡。只要穿出这道狭长的山沟,将军醒来后发现营地空空,也没法追上他们了。
逃跑者万万没有想到,死神的利爪已经牢牢地攒住了他们的喉咙。
一场屠杀刚一开始就结束了。无数颗手榴弹突然在逃跑者的队伍中炸开,在一团爆炸声和马嘶人叫声中,接踵而来的是炮竹般炸裂的密脆枪声。逃跑者们还没有来得及看到一个伏击者的身影,便已经全部倒在了窄逼的山沟里。
这时,水野大佐和克什科夫率领伏击者冲下了沟底,逐一检查中弹者,凡呻吟挣扎者均补枪或刺杀,确认全部杀死后才撤走……
2
十三辆“勒勒车”给水野大佐减轻了极大的压力,担架上的伤员都躺到了车上。
今日无雨,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一大早,浓雾如降,一切都显得迷朦绰约。已经在森林中转得迷了路的大队人马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水野大佐拿出地图一看,他们位于满铁线上的克石泡火车站东北约三十华里处。
居然来到了克石泡!
克什科夫将军拍着膝盖高兴地说:“到了克石泡,就算是到了我们哥萨克人的家了!”
水野大佐这才想起,许多年前,日本人专门在克石泡火车站附近,为四百多名苏联十月革命后逃到东北来的俄罗斯人建立了一个聚居屯。二十多年过去,当年的聚居屯,已经发展成为远近闻名的小镇了。
已经和水野大佐建立起友谊和信任的克什科夫将军豪爽地说道:“大佐先生,到了克石泡,我会用最丰盛的宴席款待你……哈,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伏特加和漂亮的俄罗斯女人。”
在离克石泡还有五六华里的地方,水野大佐下令队伍原地停下。为了谨慎起见,他派哲太上士带着富川等二十几个村民前去寻找俄罗斯人的聚居屯,并在四周放上了哨兵警戒。大人们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没人敢生火做饭和取暖,孩子们就不顾一切了,不少人大声地哭喊起来,女人们赶紧拿出冷饭团和**塞在饥饿的孩子们嘴里,只有食物才能暂时止住他们的哭声。夏日雨后的太阳毒辣无比,许多人都躲到了树阴下。
岗山却提着枪从树阴下走出来,一个人到开满缤纷野花的草地上躺下了。他揭下军帽,盖在脸上,挡住了炙热的阳光。
不一会儿,岗山突然觉得脸颊上痒痒的,好像有条毛毛虫在爬动。他撩开帽子一看,眼前是英起佳子笑盈盈的脸蛋,佳子一只手拿着一根狗尾草在他脸上轻轻挠,另一只手里抓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蜻蜓。
岗山明显地发现,自从这位性格开朗,比他大了好几岁的佳子姐姐担任他的副小队长以后,不管是行军途中或是宿营时,她总是喜欢和自己呆在一起。
佳子凑到他身边坐下说:“岗山,你看,它刚才自己飞到我身上的,我伸手去捉它,它也没有一点想飞走的意思。”
岗山有气无力地说:“它不是让暑气蒸得飞不动啦,就是和我们一样,饿得飞不动了。”
“不不,岗山,你仔细地看看,看看它的眼睛。”佳子神情怪异地说,“你看,它正用黑色的大眼睛盯着我看哪。那黑色的大眼睛湿湿的,分明是充满了泪水,那么悲伤,好像在向我求助——啊,这是我的丈夫大岛的眼睛啊!该不是我那早已战死在上海战场上的丈夫,乘着轻风,化作蜻蜓来看望我的吧?”
“唉!”岗山心里发酸,叹了口气说:“这太让人伤心了,真是没有比这更难过的事了。”
佳子入神地对着蜻蜓喊道:“大岛,你想说什么呀?请你赶快告诉我吧。我的耳朵能听见,你不要再用着这种忧伤的眼神望着我,好吗?亲爱的大岛,永远爱你的佳子求求你了!”
岗山安慰她:“佳子姐姐,你真是个感情细腻的女人。”
英起佳子仍然对着蜻蜓滔滔不绝地说着话:“我真想飞到宜昌战场,一下子找到你的遗体,紧紧地抱住你……喏,岗山,你知道大岛会对我说什么吗?他一定会用尽全部的力气向我呼喊,‘佳子,我不想死!我多么想活下去呀!’”
接下去,佳子忘情的呓语让岗山听上去犹如一首凄凉的诗歌:“蜻蜓啊蜻蜓,你飞到我的身边,到底想告诉佳子什么啊……哦,原来你要告诉我,你是战死在宜昌的大岛的化身,给我带来无尽的悲情。盂兰节盆会上看到蜻蜓,也会是你吗?我的爱人!”
岗山不喜欢在女人面前流眼泪,可这时候它却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他悄悄用肮脏的军帽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嘟嘟哝哝地说:“佳子姐姐,你不单是个国民小学的教师,还是个真正的诗人……真的,要是不打仗,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像近松门左卫门那样了不起的大诗人。”
两个钟头以后,只有富川老汉一个人浑身上下水淋淋地一瘸一拐回来报告,说他们找到了聚居屯,可是屯里的俄罗斯人被杀死了,剩下的老弱幼小的人被赶出了聚居屯,不知送到了设在哪里的难民营。房屋却一点没有受到破坏。他们正在屯子里寻找食品和火柴、盐,一队蒙古人的骑兵发现了他们,哲太和好几个村民战死了,其余的遭到了蒙古人的追杀,可能现在全都被杀死了吧。他受了伤跳进一个池塘里躲藏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到蒙古人走远了,他才赶回来报信的。
话刚说完富川老汉也死了,原来他的大腿被子弹穿透了,在逃回来的路上已经把血流尽了。
遭难村民的妻子和孩子们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克什科夫将军和他的哥萨克们听到这样的噩耗,一个个神情黯然。
水野大佐把首脑和小队长们召集拢来,和克什科夫将军一起开了个短会,经过分析认为,苏军已经堵在了他们前进的路上,寻找千叶村和贝松村开拓民的计划已不可能实现,即便找到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依照苏联人蒙古人对待俘虏的习惯,队伍一日被他们发现,完全可能落得和白俄山样凄惨的命运,队伍只有远离铁道线走,被苏联人蒙古人追上的可能性才会小。如果实在无路可去,就到长白山深处寻找一块渺无人烟的地方,远离尘世,开荒种地,捕鱼狩猎,等待局势的变化。就算是饿死困死在森林里,也比落到苏联人蒙古人刀下做无头鬼好得多。
克什科夫将军不同意远离尘世老死山林,但他眼下人少枪微,也只好同意和日本人一起行动。
富川老汉带回来的消息吓得逃难者魂飞魄散,只要不被苏联人抓住,到哪儿都行。
宪兵们挖了一个浅坑,把富川老汉埋葬了。全体人员为哲太上士、富川等死者祷告后,离开铁路线向着长白山的密林中走去。
这是自逃难一周以来最为艰苦的征程,中午过后,瓢泼大雨又无情地下起来了,虽然雨下得并不久,而且大雨一停天顶马上又露出了炎炎烈日,可这种夏天的短暂暴雨却把田野变得一片泥泞,使谷底溪水成河。过河的时候陡涨的洪水淹没了逃难者的胸脯,也使一些万念俱灰忍受不了这种煎熬的人顺势结束了自己的痛苦。
水野大佐为了保险,下令凡是有人烟的地方都必须绕着走,庞大的逃难队伍只得离开田野上的大道,翻山越岭,在根本没有路的密林和山崖上穿行。十三辆“勒勒车”也被迫扔下了,伤员们全都由自己的亲人轮流背着、抬着上路。
在这种艰难情况下,岗山很愿意在佳子面前表现出一种男子汉的无畏坚韧气概,整整大半天,他都坚持把佳子那支上着剌刀的三八大盖步枪扛在自己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