媪曰:“欲得女耳。”
老王曰:“得女果如何?”
媪曰:“脱果能得女者,余决不罪之。盖余仅此一女,使欲从严究诘,固未尝不可取快一时,特骨肉之间,情有不忍,且身受者,其又何以堪耶?矧[29]语有之,家丑不可外扬,设一经传布,我负失于检束之名,固不足惜,独不思彼地下老父之朽骨,犹必蒙以不洁之名,此岂余之本意耶?故今为之计,使能珠还合浦,不如将错就错,使有情人成了眷属。此计之上者。故余对于此事,既未呈控于法庭,亦未宣布于戚族,即家中之老妪、小婢,亦尚被余瞒住。君长者也,此中秘密,亦能代我守之乎?”
老王曰:“媪勿虑!余已言以良心为保证矣。虽然,媪乎,余今将发一无礼之问,媪许之乎?”
媪曰:“既承金诺,苟有所询,敢不奉告?”
老王曰:“然则若女天足[30]乎?抑小足乎?”
媪曰:“此问诚奇。虽然,彼固天然足也。”
老王曰:“昨日出门,所着何鞋?”
媪曰:“似是高底革履。”
老王曰:“携伞乎?”
媪曰:“携西式女伞一。”
老王曰:“余所问于媪者已毕,媪今可以归矣。此案极易,明晨……”言时,以目顾余,“即烦此君往花镇一探,当不难了事。余因事冗,恐未必能来,惟此君或有所询,媪必详告之,否则恐无效。然以余意度之,一二日间,必能得淡娥也。特……噫!此语余暂不言,言则恐伤媪心也。今夜矣,此去花镇三十里,媪可雇一舟,由水道行,则抵家,至迟不过漏三下也。”
媪曰:“然,去矣。”
媪出,老王谓余曰:“此案情节,汝已听明否?”
余曰:“然。当彼言时,余固只字未许轻易放过也。”
老王曰:“既如此,汝能独力权任探此乎?”
余犹豫未及答,老王曰:“汝平时爱探,今即以此案验汝之成绩,果能独力探得其隐,果佳;脱不能者,余犹可助汝。特此非助汝之时,既至其时,余必自至。”余唯唯。
有间,酒罢而饭,食际,余即举案中疑点,商榷于老王,王笑而不答。余知老王之试我,亦不复问。
当傍晚时,冻云密布,天如欲雪。逾时飞雪花片刻,即复晴霁。
余饭罢回家,见一勾冷月,已出没云表,因默念昨日此时,彼如花如玉之淡娥,不知究作何状。盖怜爱美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而余此时之心理,以为淡娥必遭横暴,纵其母言之凿凿,而余犹未敢信其为私奔也。
明晨,余以八时起,见天色晴霁,乃大慰。顾冷甚,寒暑表已降华氏二十八度,已在冰点下,檐际玉箸[31]可尺许。
早食讫,跨马出西门,马行甚疾,特仍不能解寒。寒气侵马鼻,马气噎而嚏,嚏则喷水汽如烟,汽遇冷成冰,凝聚于马须之端。马须短而少,缀此累累然之冰珠,其状酷似妇女头上之茉莉花,亦异观也。
既抵花镇,余先诣旧识某君处,问无恙毕,即曰:“此间日来有无异闻?”
曰:“乡下小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年收得十担稻,不欠钱粮,不打官司,便可安然度日,讵有异闻之可言?”
余曰:“善哉!此诚世外桃源也。”旋乱以他语,盖余之发此问,欲借以探听沈媪之果守秘密与否,脱不守秘密,友必知之,既知之,余遂可叩其个中详情,以为探事之一助。今友既不知,可知沈媪必严守秘密也。
且余知乡村无马,设有某家门外系一马,必群诧为异事,奔走相告,曰:“某家贵宾至矣!”村姑、父老,乃必聚而围观之。故余虽未携马夫,亦不敢系马沈氏之门,以惹人注目,因寄马于友人园中,只身诣沈媪室。
媪方戚,见余至,拭泪欢迎。
余慰之曰:“兹事余已得端绪,愿媪勿戚,且戚亦无益。一二日间,当有以报命。”
媪曰:“果能得余女者,虽倾余家以寿君,余不吝也。”
余笑曰:“余此行非为发财计,特怜媪之寡而丧女耳。虽然,令爱卧室中,能容余一检查乎?”
媪曰:“燕去巢空,是亦何害?若在他日,固不容他人一涉足也。”
余称谢,媪导余行。既入,余见窗明几净,书籍什物,井然不紊,
凡所陈列,均教育用具,不知者几疑为名士之精舍[32],初不料其为处女之闺闼[33]也。
余曰:“美哉此室!脱尽金银气与花粉香矣。”
问此室有贵重物品乎?媪曰:“无也。”
余曰:“有秘密信札乎?”
媪曰:“自先夫见背[34]后,三年来罕与戚族通信,彼绿衣之邮卒,久未至蓬门光顾,余家亦未曾买过一分邮票也。”
余曰:“既如是,请媪暂出。余将凭此室中之物,一究此案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