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俩又转念到老徐的身上去,难道是老徐与静芝的表哥合谋的?
这时他俩已经走到房子前面,因为熟悉便一直朝客厅走去,客厅中黄雪薇已经坐着和静芝谈话了。
静芝看见他俩进来,便到厨房里去倒茶。
叶志雄眉头一皱,对静芝说:“我们还没有吃早饭,请你到厨房里烧点随便什么点心给我们吃吧。”
等到静芝应诺了走后,志雄才向雪薇说:“我故意把她打发了,请你把和她相谈的事先告诉给我们听听。”
雪薇便轻轻地简略地说出了静芝的身世:
唐静芝,北平人,今年二十八岁,她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是经商的,家里很有几个钱。她在一个高中里读过书,但是没有毕业,日本人便打来了,她的父亲病死,没有办法只好随母亲逃难,因为母亲有一个哥哥在汉口做事,于是她俩便受尽千辛万苦到了汉口。
谁知她的舅父是在汉口一个小学里当校工的,自己都糊不了口,哪能救济她俩母女?舅父没有舅母,只有一个儿子,名字叫作张大,在码头上做小工,幸亏那时那所小学缺一个先生,她的舅父因为为人忠厚,校长信任他,乘此机会将她介绍进去当小学教师,这样才算把生活解决了。
谁知好景不常,日本鬼子又打到了汉口,一家四人只好再度逃难。在混乱当中,母女失散了,舅舅也不知到哪儿去了,身边只有一个表哥张大。她想回到汉口去寻母亲和舅父,但是这时局势已经非常紧急,要回汉口也不容易,只得流落。
这时,她不知道到哪里去才好,她的表哥劝她到上海,因为上海有朋友,是在轮船里做事的,平时常常到汉口,因此认识,成为知己之交,到上海至少码头小工总好做,生活苦一点也过得过去。她想,表哥做人也很老实忠诚,和他一路到上海也没有什么关系,路上有人照应,并且上海又有生路的希望,他们便到了上海。
到上海之后,张大表哥很快地便找到事做了,他做的事当然是那些卖气力的事,钱可挣得不多,生活是很苦的,所以她想到也去找点事做。但是她看了看上海的情形,知道没有一点资本无论如何是找不到事的。第一,衣服褴褛,表哥哪里有余钱替她做衣服,即使他去借来,事情是否有把握还是一个问题,万一不成,不是白背一身债,害得表哥受苦吗?于是她决定去做人家的用人,管管孩子。由她的表哥打听,结果找到了一家姓钱的公馆,不料钱公馆里孩子多得要命,一共有五个,叫她一个人管五个孩子怎行呢,只好做了几个月便辞出来了。后来她到荐头a店去,到另一家大户人家当娘姨,日子倒过得还好,已经憔悴了的人,又回复到以往的青春。
胜利了,她想这时应该可以回到北平去,但是路费等等问题都限制着她,使她没有办法,只得再做下去。一直做到去年夏天,因为待她最好的老太太逝世了,她便辞了出来,仍回荐头店。刚好这天宋嘉春去雇娘姨,一看见她打扮得清清爽爽,面貌也长得端端正正,也不问价钿,便当面办妥手续,把她带回家来了。
她第一天到宋嘉春家做事,第一次和宋见面,也第一次便二人同一辆三轮车坐回家来,这是个奇遇。
唐静芝在宋家住了四个月之后,身体养得格外好看,面貌也长得格外漂亮。有一天晚上,大约已经十一点钟了,她坐在客厅里写信,想寄到北平去问问邻居,她家的房子还在不在,她的母亲还有没有回去过。刚好写了一大半,门外有人急急地打门,她知道是主人回来了,便赶紧去开门,连得信也忘记收起。平时总是老徐开的,这天晚上老徐病着,只好由她去开。
a荐头:旧时以介绍佣工为业的人。
她和宋嘉春一齐走进客房,静芝想去把信稿藏起来,可是已经被宋嘉春看见了,问她是什么东西。她回答说是信。宋嘉春当时非常奇怪,一个娘姨居然会写信,好奇心的冲动,要过来看,一看之后,不觉惊讶,很清秀的笔迹,通顺的文字,宋嘉春便追问起她的出身来历,静芝只好把她自己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东家,宋嘉春摇摇头叹着:“埋没了人才!”静芝哭了,他安慰她。
有一天晚上,宋嘉春的太太出去了,家里没有人,老徐的病还没有好,主人还没有回来,因为天冷,只好坐在自己房里等主人回来开门。到十一点多,宋回来了,这样大一幢房子,关着一对年青的男女,于是当天晚上宋嘉春没有上楼,留在唐静芝的房里,经过一夜的恩爱,主仆发生了关系。宋嘉春在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便搬下楼来住了,从此后不再上楼睡去。
宋嘉春曾经轻轻地和静芝有过诺言,假使静芝能够生育,便可娶为太太。唐静芝也曾问过宋嘉春他太太为什么不养儿子呢?他说:“我有个朋友,是个有名的医生,经他诊断,他说恐怕不会生产了。”为了这个缘故,唐静芝一直希望着自己的肚子能够大起来。
故事说到这里,叶志雄跳了起来,他说:“好,破案的时候不远了!”
这时唐静芝捧了早点进来,摆在桌上后,说道:“请诸位用早点吧。”
叶志雄站了起来,对唐静芝说道:“谢谢你,唐小姐有空吗?我预备跟你谈几句话。”
“好。”从她的表情上,露出非常惊讶的神情,因为自从她流落他乡以来,从来不曾听到有人叫她“小姐”过,她呆着了。
叶志雄看她这副神气,心中十分怀疑,想必是案子与她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所以拉她到了她的房里,轻轻地告诉她:“唐小姐,案子已经差不多到了破案的时候了,就是请你把你表哥的地址告诉我,你总知道,你的表哥仍然留在上海,还是已经逃到外埠去了?请你老实告诉我。”
“谋杀宋太太的凶手恐怕就是他!”
“啊,冤枉!叶先生,我这表哥为人是十分忠诚老实的,他决不会干这些事,老实说,他也不大上我们这儿来,请你再查查仔细……”静芝急得哭起来了。
“你表哥我虽没有见过,可是我知道他是一个瘦长个子。”
“这是什么意思?瘦长的人多得很!”
“他用手臂套在大门方孔里开门、关门,这是逃不了的。”
“这就决定了吗?”
“所以我想见见他。”
“不,不,瘦长个子不单是他,洪医师比他还要瘦长,你怎么不去找他?”
叶志雄的眉毛突然紧皱起来了,他的脸部表情,好像显得非常失望的样子。他一直冲到客厅里来,一面嘴里不停地喊着“完了,完了!”,害得周永清和黄雪薇都吓了一跳。
问他什么事情这样着急的时候,他说:“我的推测恐怕完全要转变了,现在又多出一个瘦长的人来了。”一面再想,一面和黄雪薇商量。
于是黄雪薇叫唐静芝出来,唐走出来时,眼泪还在一颗颗地往下滴,好像有说不尽的苦处似的。
“唐小姐,你说还有一个洪医师比你表哥还要长,是不是?”黄雪薇问。
“是。”
“他是怎么样一个人?他时常来吗?”
“他比我表哥还要长,人瘦瘦的,去年常常来,今年年初二也来过一次,以后就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