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朝着江眼驶去的路,比之前任何一段都要沉郁。
雾霭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黏糊糊地裹着船身,伸手一抓,指尖能沾到冰凉的水汽,那水汽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戾气,吸进鼻子里,呛得人胸口发闷。江风裹着刺骨的寒意,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肉,护江队的队员们纷纷裹紧了身上的兽皮袄,有人忍不住搓着手哈气,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雾气吞了个干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船头的马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撕开一尺见方的亮,照见水面上漂浮的碎木片、锈铁锚和暗绿色的水藻,水藻在水里一荡一荡的,像鬼魅的长发,缠上船舷时,还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守岛老人的鲲鹏罗盘被牢牢钉在船头的木桩上,铜制的外壳在雾气里泛着冷光,指针疯了似的转动,撞着铜壳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那声音在死寂的江面上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最后,指针猛地一顿,死死钉在了正北方向——那是江眼的位置,连带着罗盘都开始微微发烫,烫得木桩上的青苔都卷了边,像是在预警着什么滔天的凶险。
莲丫靠在船舷上,后背抵着冰凉的船板,船板上的木纹硌得她脊背发酸。她的指尖缠着粗布布条,渗出来的血丝己经把布条染成了暗红色,黏糊糊地贴在掌心,一动就钻心地疼。她攥着那枚莲花玉佩,玉佩的红光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每一次变暗,都让她的心跟着揪紧,又每一次亮起,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像是在和江眼深处的戾气较劲。她的腿肚子有点发软,不是因为害怕,是之前在乱石滩耗损的灵气还没补回来,凝神丹的效力渐渐褪去,西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淡淡的疲惫。
林澈坐在她身边,手里的桃木剑横放在膝头,剑身上的金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在靠近剑柄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微弱的光晕,那光晕像一粒小小的星辰,固执地亮着。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之前在乱石滩的战斗耗损了不少灵气,可他的眼神依旧沉稳,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眼莲丫的状态,眼里带着几分担忧。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递到莲丫手边:“喝点水吧,润润嗓子,等会儿还有硬仗要打。”
莲丫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清凉的江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干渴。她看着林澈,轻声道:“林澈叔叔,你也累了,你也喝点。”
林澈笑了笑,摇了摇头,把水囊塞回怀里:“我没事,撑得住。”
就在这时,守岛老人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在浓雾里飘着,带着几分沧桑的沙哑,手里的拐杖一下下敲着船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打时光的节拍:“江眼底下,是长江的龙脉气口,那是整条江的灵气之源,也是戾气的源头。当年黑蛟还没成气候的时候,只是江底一条普通的水蛇,后来它钻了龙脉的空子,顺着气口往上爬,吸了数百年的戾气,才长成了那般凶戾的模样。那时候,青螺村的先祖们,为了镇压它,可是付出了血的代价。”
老人顿了顿,咳嗽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锅,慢悠悠地装上烟丝,却没有点燃,只是着烟袋锅上的纹路:“先祖们用了整整三代人的心血,一辈辈人守在江眼边,用莲心石的碎片布下封印,用自己的灵气滋养封印,最后一代老族长,更是把自己的魂魄都融进了封印里,才勉强把黑蛟镇压在江眼之下。可那孽畜的执念太深,就算肉身被斩,残魂还在,这么多年来,一首靠着江眼的戾气苟延残喘,等着机会破封而出。”
他的话,让周围的队员们都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大家都听过江眼的传说,却没人真正见过,只知道那是护江人的禁地,是连老祖宗都要忌惮三分的地方。大牛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道:“守岛爷爷,那咱们这次去,真的能封住它吗?要是失败了……”
“没有失败的余地。”守岛老人打断他的话,眼神锐利如鹰,“要是失败了,黑蛟的残魂借着江眼的戾气重新凝聚,别说青螺村,整个长江流域的百姓,都要遭殃。咱们护江人,从祖上到现在,守的就是这口气,守的就是岸上的灯火,就算豁出性命,也不能让那孽畜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