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他说,按住我背的手略微加了些力,“呼气,数到六。”
呼出肺里空气时,疼痛似乎真的松动了一点点。并不是真正意味上的减轻,倒像是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了一根线头。
好像……真的有用?
“重复几组,放空大脑,或者想想你是怎么成功一挑三的也可以。慢慢来,等你差不多习惯的时候,止痛药就该起作用了。”
张新杰收回手,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后,一个四四方方的微热薄片从掖着的外套边角塞进来——是他常用的那款蒸汽眼罩。
“觉得冷的话就握着。”
张新杰或许是神医。
药物作用下那钻心的痛终于散去大半,后半程的飞行我竟然还能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直到飞机落地滑行时的颠簸将我从并不算十分安稳的梦从摇醒,我才恍若隔世般回到现实——疼痛散作酸软和虚浮穿透皮肉渗入骨髓,重新接管了身体,耳鸣伴着接连的重影,我来不及站起来去够行李架就彻底没了意识。
去医院的过程像是电影院那些粗制滥造的烂片,稀碎又拼不出完整的情节。只记得我直直撞上了张新杰,扒着他,全身的重量都要往他身上靠——我潜意识觉得这不好,挣扎着想使一点力不那么麻烦他,但他只是拍拍我背让我放松。
张佳乐和林敬言着急忙慌地打着电话,把我描述得像是大限已至一样……我好想说真不用我真的没事但嗓子又干又肿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然后是刺眼的急诊灯光,难闻的消毒水,冰凉的酒精消毒棉,点滴瓶里液体滴滴答答的声音。
再有清醒意识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还是声音。窗外的车流声、风吹叶落声,隔壁的咳嗽声、护士叮嘱声……它们像是那折射进大海深处的微光,指引我从浓稠黏腻的黑暗中醒来。
然后是光。眼皮沉重得掀不起来,但烙在上面的暖意却格外明显——今天天气很好吗?似乎好久都没晒过太阳了。
最后才是身体。一种被彻底拆散又重组回去的疲惫感占据了所有还苟延残喘着的细胞,喉咙依旧干痒,胃里空荡荡——但幸运的是,那种要命的酸痛终于没了。
我花了好几分钟才彻底睁开眼,适应自己的处境:确实是病房,没真死。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陈旧阳光的味道。手背上贴着胶布,埋着针头,延伸出去的透明管子连着头顶还剩小半瓶的盐水。
我试着动动手指,不知道输了多久液的半边身子都冰冰的,麻木到近乎没有知觉,连这小小的动作都显得十分费劲。
这个点的医院人不多,医生和护士查完房后整间病房又陷入一片寂静中,也因此,那道推门而入的声音格外明显——
我正费力地克服麻痹的肌肉起身靠床坐着,就见一团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不明生物提着大到夸张的果篮和几个塑料袋向我袭来,鬼鬼祟祟得像在做什么亏心事一样。
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上午原定的日程里还有训练赛,凌晨半梦半醒间也听到了医生跟张佳乐他们再三保证了没有大问题实在不放心可以留院观察一天,所以——应该不会是他们来着?
哗啦——
用来隔离床位保护隐私的床帘被轻轻掀开,再拉上,那不明生物见我醒着,动作稍顿,而后挺直腰板一点一点挪到我跟前,将果篮放在床头柜,拉开小桌板放上剩下的几个塑料袋,是皮蛋瘦肉粥和茶叶蛋。
有损形象的帽子墨镜围巾被一一摘下,露出大汗淋漓的额头和湿漉漉、布满了红血丝却依旧神采奕奕的眼,像金毛、像比格、像幼狼:“你队友呢?就这样把你扔在医院不管?”
像孙翔。
不对吧?孙翔为什么会在青岛?这个时间点他不是该在杭州训练吗?挑战赛已经来到线下赛的阶段了吗?但就算是线下赛也不是嘉世去别的地方打吧?
许许多多的问题在尚未完全开机的脑海蹦出来,一个还没想明白另一个又争着排上来,最后没一个能想出答案,倒是饱经挫折的胃被粥的香味勾得先回应了起来。
“不会烧傻了吧?”孙翔坐在那张陪护人员专用的凳子上,但对他来说显然有些小了,一米八八的最佳新人、斗神一叶之秋的现任操纵者不得不竭力将自己的体积压缩,看上去十分憋屈,十分好笑。
他见我也不说话也不接过勺子吃饭只对着他笑,伸手在我眼前挥了挥,竖起食指,眼里的那点担忧看上去不像是假的,“这是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