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你的话。谢谢你,少爷,你实在太好心了!我觉得,我确实有几句话想说出来,或者写下来。”
“那是什么话呢?”
我们又默默走了一小段路,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是要说我原谅她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恳求她原谅我,因为是我强迫她接受我的爱。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要她答应嫁给我,少爷,她就会把我当成可信赖的朋友,把烦心事都告诉我,跟我商量,那样我也许就能挽救她了。”
我握了握他的手。“就是这些吗?”
“还有,”他答道,“但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大卫少爷。”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了比刚才更远的一段路,他才再次开口。我用破折号表示他说话中的停顿,但他不是在哭,只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把话说清楚。
“我爱过她—现在还爱记忆中的她—爱得太深—没法让她相信我现在很快乐。我只有忘掉她—才会快乐—但我恐怕没法给她说这样的话。你很有学问,大卫少爷,如果你能想出一些话来,让她相信我并没有十分伤心,仍然爱她,为她难过;如果你能想出一些话来,让她相信我没有厌倦生活,仍然希望看到她去一个不会受到责难的地方,在那里恶人止息搅扰,困乏人得享安息[5]—如果你能想出一些话来,安慰她那痛苦的心灵,但别让她以为我会结婚,别让她以为有人会取代她在我心里的地位—那么,我想请你把这些话告诉她—连同我为她—我最亲爱的人—所做的祷告—一起告诉她。”
我又握了握他粗大的手,告诉他,我会尽力办好这件事。
“谢谢你,少爷。”他答道,“你来见我,真是太好心了。你陪佩戈蒂先生一起来,真是太好心了。大卫少爷,我非常清楚,虽然在他们启程以前,我姑妈要去伦敦跟他们再团聚一次,但我不大可能再见他了。我觉得肯定会这样。我们谁也没有说出口,但情况就是这样,最好是这样。你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最后一次—能不能将我这孤儿最真挚的孝心和感激转达给他?对我来说,他可是比亲生父亲还要亲的人。”
这件事,我也承诺会忠实地完成。
“我再次感谢你,少爷。”他说,热情地同我握了握手,“我知道你要到哪儿去。再见!”
他轻轻挥了挥手,仿佛是对我解释他不能去那个老地方,然后转身走了。我目送他穿过月光下的荒滩,只见他朝海上一条银色光带转过头,一边望着它,一边往前走,直到变成远方一团模糊的黑影。
我走近老船屋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我走进去,发现所有的家具都搬空了,只剩下一只旧柜子。格米奇太太坐在那只柜子上,膝上放着一个篮子,注视着佩戈蒂先生。佩戈蒂先生把胳膊肘靠在粗糙的壁炉架上,注视着炉栅中将熄的余火。我一进门,他就满怀希望地抬起头,高高兴兴地说起话来。
“你是遵守承诺来向老船屋告别的,对吧,大卫少爷?”他举起蜡烛道,“现在都空了,对吧?”
“你确实充分利用了时间哪!”我说。
“嗯,我们一直没闲着,少爷。格米奇太太干起活儿来就像个—我也不知道格米奇太太干起活儿来像个啥。”佩戈蒂先生看着格米奇太太说,因为找不到恰当的比喻而不知所措。
格米奇太太靠在篮子上,一言不发。
“这就是你和埃米莉常坐的那只小矮柜!”佩戈蒂先生低声说,“我要把它带走,这是最后一件东西。这就是你从前那个小卧室,看到了吗,大卫少爷?今天晚上要多冷清有多冷清!”
“看上去要过很久,”佩戈蒂先生低声说,“才会有新房客住进这个船屋。他们现在都看不上这地方,觉得不吉利!”
“这个船屋的房东就在附近吗?”我问。
“房东是镇上一个做桅杆的,”佩戈蒂先生说,“今晚我就把钥匙交给他。”
我们又看了另一个小房间,然后回到格米奇太太身边,她还坐在小矮柜上。佩戈蒂先生将蜡烛放在壁炉架上,请格米奇太太站起来,以便在吹熄蜡烛之前把柜子搬到门外。
“丹,”格米奇太太突然扔掉篮子,抓住他的胳膊说,“亲爱的丹,我在这屋子里要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绝不能被撂下。你别想把我撂下,丹!噢,你千万别这样做呀!”
佩戈蒂先生大惊失色,目光从格米奇太太身上转到我身上,然后又从我身上转到格米奇太太身上,好像大梦初醒一样。
“千万别这样,最亲爱的丹,千万别这样!”格米奇太太激动地喊道,“带我和你一起走吧,丹!带我跟你和埃米莉一起走吧!我要做你永远忠诚的仆人。如果你要去的那个地方有奴隶,我就高高兴兴地给你做奴隶。但别把我撂下,丹,咱们可是最亲的亲人啊!”
“我的好人,”佩戈蒂先生摇着头说,“你不知道那段航程有多长,那边的生活有多苦!”
“我知道,丹!我猜得到!”格米奇太太喊道,“我在这屋子里要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要是你不带我走,我就进救济院死掉好了。我可以挖土,丹。我可以做工。我可以过苦日子。我现在会关心别人了,也有耐心了—会表现得比你想的更好,丹,不信你试试看。我就是穷死,也不会动你给我的那笔生活费,丹·佩戈蒂。只要你同意,我就跟你和埃米莉去天涯海角!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知道你觉得我孤苦伶仃,但是,亲爱的人哪,我再也不是那样了!我在这里坐了好久,看着你们受磨难,想着你们吃苦头,这对我并非全无好处。大卫少爷,你就帮我跟他说句话吧!我知道他的脾气,知道埃米莉的脾气,我也知道他们的忧伤烦恼,我可以时时安慰他们,永远为他们操劳!丹,亲爱的丹,让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然后,怀着单纯的悲悯和热爱,怀着质朴的忠诚和感激,格米奇太太抓起佩戈蒂先生的手吻了一下。而这一切,佩戈蒂先生都受之无愧。
[1]出自《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8章第3~11节:人们把一个被判用石头砸死的**妇带到耶稣面前,耶稣在地上画字,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众人陆续走开,只剩下那妇人和耶稣。耶稣不定她的罪,只是劝她不要再犯罪了。
[2]意大利西北海港里窝那的旧称。
[3]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6章第19~21节:不要为自己积攒财宝在地上,地上有虫子咬,能锈坏,也有贼挖窟窿来偷;只要积攒财宝在天上,天上没有虫子咬,不能锈坏,也没有贼挖窟窿来偷。因为你的财宝在哪里,你的心也在哪里。
[4]暹罗是泰国旧称,出矮种象。
[5]出自《圣经·旧约·约伯记》第3章第17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