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高兴你也这样想,科波菲尔,”特拉德尔斯回应道,“因为,我绝没有责备霍勒斯牧师的意思,不过我的确认为,父母兄弟之类的亲人,有时候在这样的问题上非常自私。噢!我还指出,我最诚恳的愿望是对那个家庭有所帮助;还说如果我出人头地了,而他遇到什么不测—我是指霍勒斯牧师……”
“我明白。”我说。
“……或者克鲁勒太太遇到什么不测—我十分愿意像父母一样照料那些姑娘。他的答复好极了,令我心满意足。他还答应要争取克鲁勒太太同意这一安排。他们跟她争论得不可开交。有东西从她的腿冲上胸口,又从胸口冲上脑袋……”
“什么东西?”我问。
“她的悲痛,”特拉德尔斯神色严肃地说,“她的全部感情。我以前提到过,她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女人,可惜两条腿不顶用了。无论遇到什么烦心事,她总要归咎于那两条腿。但这一次,悲痛却冲上胸口,然后冲上脑袋,总之,以惊人的气势传遍全身。不过,他们坚持不懈地热心照料她,终于让她平静下来,答应了我的请求。于是我和索菲就结婚了,昨天刚满六个礼拜。你不知道,科波菲尔,当我看到那家人个个声泪俱下,东倒西歪地哭晕过去时,简直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克鲁勒太太直到我们走的时候都不肯见我—不能原谅我,因为我夺走了她的孩子—但她是个好人,后来还是原谅我了。今天早晨我还收到她的一封信,看了叫人很愉快。”
“总之,亲爱的朋友,”我说,“你这么幸福,都是你应得的!”
“噢!这是你对我的偏爱!”特拉德尔斯笑道,“不过,我现在的状况确实叫人羡慕极了。我努力工作,孜孜不倦地攻读法律。天天早晨五点就起床,一点儿都不觉得辛苦。白天我把姑娘们藏起来,晚上就跟她们尽情玩耍。老实跟你说吧,她们礼拜二就要回去,因为第二天米迦勒开庭期[4]就开始了,我为此非常难过。嘿,你瞧,”特拉德尔斯中断了耳语,大声说道,“姑娘们来啦!科波菲尔先生,这位是克鲁勒小姐[5]—萨拉小姐—路易莎小姐—玛格丽特和露西!”
她们真是一丛完美的玫瑰,看起来那么活力四射、朝气蓬勃。她们都很漂亮,卡罗琳小姐风姿绰约,但索菲光彩照人的面庞中透着亲切、乐观、顾家的气质,这比单纯的面容姣好更胜一筹。于是我断定,我的朋友选对了人。我们大家围炉而坐,那个机灵的小伙子把桌上的文件撤走,摆上了茶具。我猜他刚才之所以气喘吁吁,就是为了把文件摆到桌上。摆好以后,他砰地关上外屋门,退下去歇息了。特拉德尔斯太太眼中闪烁着十分愉悦平静的光芒,为我们沏好茶,然后坐到壁炉一角,静静地烤面包。
她一边烤面包,一边告诉我,她见过阿格尼丝。“汤姆”[6]曾带她去肯特郡做蜜月旅行,她在那里还见到了我姨婆。姨婆和阿格尼丝身体都很好,他们谈来谈去都在谈我。她确实相信,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汤姆”无时无刻不在惦记我。“汤姆”在一切问题上都是权威。“汤姆”显然是她的人生偶像,任何骚乱都无法动摇这尊偶像;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全心全意信任他、尊敬他。
她和特拉德尔斯两人对“大美人”毕恭毕敬,我见了非常开心。我并不认为这种态度合情合理,但我觉得这种态度是令人愉快的,而且是他们性格的一部分。如果特拉德尔斯曾在刹那间想起那把有待他挣回来的银茶匙,我相信那肯定是在他向“大美人”奉上茶的时候。如果他那脾气温和的太太会在别人面前坚持己见,我相信那只不过是因为她是“大美人”的妹妹。我在“大美人”身上发现一些娇生惯养和任性多变的迹象,显然被特拉德尔斯夫妇认为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和天赋。即便她生来就是蜂后,而他们生来就是工蜂,他们也对此心满意足,毫无怨言。
然而,他们那忘我的精神却令我着迷。他们为那些姑娘骄傲,对她们异想天开的念头一味将就,这些令人愉快的小事证明了他们自己的品格,而这正是我想看到的。那天晚上,特拉德尔斯的大姨子、小姨子至少每个小时都要叫他十二次“心肝宝贝”,一会儿请他拿这个来,一会儿又请他拿那个走,一会儿请他把这个放上去,一会儿又请他把那个取下来,一会儿请他找这个,一会儿又请他寻那个。她们离开索菲,也是什么事都干不成。谁的头发披散下来了,只有索菲才能帮她绾上去。谁忘记了某支曲子怎么唱,只有索菲才能找准调。谁忘了德文郡的某个地名,只有索菲想得起来。谁想给家里写信,只有委托索菲才能在早饭前把信写好。谁做针线活儿的时候出了岔子,只有索菲能把差错纠正过来。她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索菲和特拉德尔斯负责伺候她们。我想象不出索菲以前照料过多少孩子,但她在唱儿歌方面似乎很有名。凡是用英语唱给孩子听的歌,她就没有不会的。她按照姐妹的要求,用世上最清脆的小嗓子,一连唱了几十支(每个姐妹都会点不同的歌,最后一般由“大美人”裁定),我都听得着了迷。最可贵的是,虽然姑娘们总在提出苛刻的要求,但她们都对索菲和特拉德尔斯怀着深深的柔情和尊敬。当我起身告辞,特拉德尔斯要送我回咖啡馆时,我敢说我从没见过一个满头硬发的脑袋,或是别的什么脑袋,在雨点般的亲吻中转来转去。
总之,在我回到咖啡馆,同特拉德尔斯道了晚安之后,忍不住将那一场面回味了很久,并由衷地感到快乐。就算有一千朵玫瑰在衰败的格雷律师学院的那套顶楼房间里绽放,它们为那里增添的光彩也赶不上现在的一半。枯燥的法律文书代写人和律师的办公室里,有了这样一群德文郡姑娘;在吸墨粉、羊皮纸、系公文的红带子、布满灰尘的封缄纸、墨水瓶、案件摘要、草案文件、判例汇编、法院令状、原告诉词、诉讼费用清单等构成的沉闷氛围中,有了茶点、烤面包和儿歌—这一切令我产生了愉快的联想,仿佛梦见苏丹的显赫家族加入了律师行列,把能言鸟、唱歌树、黄金水[7]带进了格雷律师学院的大厅。我同特拉德尔斯告别,回到咖啡馆,不知怎的,我发现自己不再为他感到沮丧了。我开始觉得,就算英国所有的领班侍者都看不起他,他也会飞黄腾达的。
我拖来一把椅子,坐在餐厅壁炉前,趁这闲暇时光,思索特拉德尔斯的事,渐渐由考虑他的幸福转而观察煤块燃烧的景象。煤块破裂、变形时,我想起了我一生经历的沧桑巨变和生离死别。自从三年前离开英国以后,我就没见过煤火。但我看到过许多柴火。当木柴烧成白色灰烬,和炉膛里又轻又软的灰堆混一起时,在消沉的我的眼中,那正好象征着我死去的希望。
我现在可以回想过去了,虽然心情沉重,却并不痛苦。我也能以勇敢的精神思考未来了。家庭,就其最好的意义来说,对我已经不复存在。那个女人,我本可以在她身上激起对我的更亲密的感情,结果却教她成了我的妹妹。她会结婚,她的柔情也会投到别人身上。如此一来,她将永远不知道我心中已经成熟的那份对她的爱。我应该为自己鲁莽的**受到惩罚。我这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我在想,我的心是否真的受到足够的磨炼,能否坚定地承受这一切,能否平静地接受自己在她家庭中占据的位置,正如她曾平静地接受自己在我家庭中占据同样的位置—如此思考时,我发现自己的目光落在一张面孔上,它好像是从火里升腾起来似的,勾起了我儿时的记忆。
瘦小的奇利普先生—就是这部传记头一章里提到的那位医生,多亏了他,我才得以来到这世上—他就坐在对面的昏暗角落里看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上了年纪,但依旧是个柔和、温顺、安静的小个子,不怎么显老,所以我觉得,他如今看上去还是跟当年在我家客厅等我呱呱坠地时一样。
奇利普先生六七年前离开了布兰德斯通,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他正安安静静地专心看报,小脑袋偏向一边,手边放着一杯热腾腾的雪利尼格斯酒[8]。他露出一副极力讨好的样子,仿佛要因为冒昧地看了那张报纸而向它道歉。
我走到他坐的地方,说道:“你好吗,奇利普先生?”
见陌生人突然跟自己打招呼,他感到非常不安,用过去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答道:“我感谢你,先生,你太客气了。谢谢你,先生。我希望你也很好。”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说。
“噢,先生,”奇利普先仔细打量了我,摇摇头,谦和地微笑着答道,“我有一点儿印象,觉得你有点面熟,先生,但我确实想不起你的名字了。”
“但你知道这个名字,早在我自己知道之前,你就知道了。”我回应说。
“真的吗,先生?”奇利普先生说,“莫非是我有幸,先生,给你接过……?”
“是的。”我说。
“天哪!”奇利普先生喊道,“从那以后,你肯定大变样了吧,先生?”
“很可能。”我说。
“呃,先生,”奇利普先生说,“希望你能原谅我,因为我不得不请教你的尊姓大名。”
我把名字告诉他,他万分激动,同我用力握了握手—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剧烈运动,因为他通常只把他那微温的、煎鱼铲子一样的手伸到离臀部一两英寸的地方,不管被谁握住手,他都会表现出极大的不安。即便是现在,他刚一松开紧握的手,就立即插进了大衣口袋,好像安全地收回手他才放心。
“天哪,先生!”奇利普先生歪着脑袋,端详着我说,“你是科波菲尔先生,对吗?呃,先生,要是我刚才冒昧地把你看得更仔细些,或许就认出来了。你同你那可怜的父亲长得太像了,先生。”
“我没福分见我父亲。”我说。
“确实如此,先生。”奇利普先生安慰道,“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大遗憾!就连我们住的那个地方,先生,”奇利普先生又慢慢摇着小脑袋说,“也都风闻过你的大名哩。你这里肯定非常亢奋吧,先生,”奇利普先生用食指敲着自己的额头说,“你肯定觉得自己从事的职业十分辛苦吧,先生!”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呀?”我在他身边坐下,问道。
“我住在离贝里圣埃德蒙兹几英里的地方,先生。”奇利普先生说,“奇利普太太根据她父亲的遗嘱继承了那一带的一点儿产业,我也就在那儿买了个地方开业,生意还不错,你听了一定很高兴。我女儿长成一个高挑儿的大姑娘了,先生。”奇利普先生又摇了摇小脑袋,“她母亲上礼拜才给她连衣裙放下了两个褶呢。你看,岁月如梭呀,先生!”
那个小个子一边回忆往事,一边将空空的酒杯凑到唇边,于是我建议他再次斟满,我愿意陪他喝一杯。“噢,先生,”他不紧不慢地说,“我已经喝过量了,但跟你谈话非常开心,简直让我欲罢不能呀!你出疹子的时候,我还有幸照顾过你。如今想起来,就像是昨天的事呢。你那次恢复得很顺利,先生!”
我对他的恭维表示感谢,然后叫了尼格斯酒。酒很快就送了上来。“这次太放纵了!”奇利普先生一边搅着酒一边说,“不过,我实在无法抗拒这个难得的机会。你还没有续弦吧,先生?”
我摇了摇头。
“我听说前一阵子你遭遇了丧偶之痛,先生,”奇利普先生说,“我是从你继父的姐姐那儿听说的。她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对吧,先生?”
“哎呀,一点儿没错,”我说,“是够坚定的。你在哪里见到她的,奇利普先生?”
“你还不知道,先生?”奇利普先生带着无比平静的笑容道,“你的继父又跟我做邻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