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我说。
“他真的又跟我做邻居了,先生!”奇利普先生说,“他娶了当地的一位年轻小姐,她有笔不小的财产,可怜人儿哟—你如今在干费脑子的活儿吧,先生?你不觉得累吗?”奇利普先生说着,同时像知更鸟一样钦佩地望着我。
我搁置了这个问题,继续谈论默德斯通姐弟。“我知道他又结了婚。你给他们家看病吗?”我问。
“不常去。他们请过我。”他答道,“从颅相学的角度看,默德斯通先生和他姐姐头脑中对应坚定品格的那部分器官太发达了,先生。”
见我回应他时表情意味深长,再加上几杯尼格斯酒下肚,奇利普便大起胆子,微微摇摇头,若有所思地叹息道:“啊,老天!往日历历在目啊,科波菲尔先生!”
“那对姐弟还在走老路,对不对?”我说。
“呃,先生,”奇利普先生答道,“作为一名经常走家串户的医生,我本该只关心本职工作,别的都不去看,不去听。但我不得不承认,他们是很严厉的,先生,不管是对今生还是对来世,都是如此。”
“我敢说,来世怎么样,他们多半是管不着的。”我答道,“我只问,他们对今生干了什么?”
奇利普先生摇摇头,搅了搅尼格斯酒,啜了两口。
“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先生!”他用哀伤的语气说。
“你是说现任默德斯通太太?”
“她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先生,”奇利普先生说,“而且,脾气好极啦!我太太的看法是,她结婚之后精神就完全崩溃了,郁郁寡欢,几近疯癫。要知道,”奇利普先生战战兢兢地说,“女人的眼睛都尖着哩,先生。”
“我看,他们是要把她打垮压塌,塞进他们那套可恶的规矩里。上帝救救她吧!”我说,“她已经就范了。”
“噢,先生,老实说,他们一开始还是大吵大闹过几次,”奇利普先生说,“可她现在已经沦为行尸走肉。自从那个姐姐来帮忙管理家务,那对姐弟就狼狈为奸,把她折磨得快成白痴了—要是我私下对你这样说,先生,你不会觉得我太孟浪吧?”
我告诉他,我完全相信他的话。
“咱们不是外人,先生,”奇利普先生又呷了口尼格斯酒,壮着胆子道,“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你,她母亲就是被他们气死的—在粗暴专横的氛围中忧郁愁苦地生活,默德斯通太太几乎变得又蠢又呆。她结婚以前本是个活泼开朗的年轻女人,先生,但他们阴沉的性格和严苛的管教把她给毁了。现在他们走在她身边,看起来更像是她的监护人,而不是丈夫和大姑子。这是我太太上个礼拜才对我说的。我向你保证,先生,女人的眼睛都尖着哩!我太太自己就洞若观火!”
“他是不是仍然阴着脸说他是个虔诚的信徒啊?”我问,“把‘虔诚’二字用在他身上,我都觉得丢脸。”
“你猜对了,先生。”奇利普先生说,因为纵酒过度、不胜酒力而眼皮通红,“我太太说过一句令我印象极深的话。”他用无比冷静、缓慢的语调说,“她指出,默德斯通先生将自己树立为一尊偶像,管它叫‘神圣的天性’。我听了这话,简直如遭电击。我敢担保,先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用一支鹅毛笔就可以把我打翻在地。女人的眼睛都尖着哩,先生。”
“这是天生的。”我说,他听了高兴不已。
“你这样支持我的看法,我非常开心,先生。”他回应道,“我向你保证,我很少贸然发表与医学无关的看法。默德斯通先生有时会公开发表演讲,据说—总之,先生,据我太太说—他最近越发残暴专横,他的教条也越发凶残野蛮。”
“我相信,奇利普太太的话完全正确。”我说。
“她甚至还说,”这个无比温顺的小个子男人备受鼓舞,继续道,“那些家伙说他们信仰宗教,简直大错特错,他们其实只是满肚子的坏水和傲气,要找人发泄而已。你知道吗,先生,我得说,”他微微偏着脑袋,继续道,“我在《新约》里找不到支持默德斯通姐弟的可靠依据!”
“我也没有找到!”我说。
“与此同时,先生,”奇利普先生说,“大家都很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动不动就诅咒不喜欢他们的人下地狱,我们那一带要下地狱的人实在太多了!不过,我太太告诉我,先生,他们也不断遭受惩罚,因为他们开始反噬自己的内心,而他们的心坏透了。好啦,先生,如果你能原谅我的话,我想回过头来再谈谈你的脑子。你的脑子是不是一直非常兴奋呀,先生?”
在尼格斯酒的刺激下,奇利普先生自己的脑子也非常兴奋,所以我发现,要把他的注意力从这个话题转移到他自己的事情上并不困难。于是,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喋喋不休地谈了许多自己的情况。我从中了解到,他这次到格雷律师学院咖啡馆来,是为了在一个精神病委员会上,针对一个因饮酒过度而发疯的病人的精神状况,提供专业的医学证明。
我告诉他,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去看望姨婆,也就是那天晚上的悍妇。我还告诉他,如果他多了解她一点儿,就会充分认识到,她是心肠最柔软、最了不起的女人。光是想到还有可能再见到她,奇利普先生似乎就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他脸色苍白,微微一笑,答道:“她真是那样吗,先生,真的?”然后连忙叫人拿来一支蜡烛,上床睡觉去了,好像躲到别的地方去都不够安全似的。他并没有真的因为喝了尼格斯酒而步履踉跄,但我觉得,自从姨婆大失所望那晚用软帽打过他之后,他那平静的小脉搏肯定每分钟都会多跳两三下。
午夜时分,我筋疲力尽,也上床睡觉了。第二天,我在前往多佛尔的驿车上度过。在姨婆吃茶点的时候(她现在经常戴着眼镜),我平安抵达,径直闯进她那间老客厅。姨婆、迪克先生,还有亲爱的老保姆佩戈蒂(她如今是姨婆的管家了),都张开双臂,流着欣喜的泪水迎接我。我们开始平心静气地谈话时,我谈到了偶遇奇利普先生的事,还说他一想起姨婆就魂飞魄散,逗得姨婆喜笑颜开。关于我可怜母亲的第二任丈夫,还有他那个“杀人犯姐姐”[9],姨婆和佩戈蒂都有许多话要讲—我想,无论遭受怎样的痛苦和惩罚,姨婆都决不会用任何教名、正式名称,或者别的什么称呼来叫那个女人。
[1]对休庭期的戏谑说法。
[2]英国议会建筑群中最古老的建筑,议会、法院和各种政府机构都是围绕大厅形成的。特拉德尔斯将自己的小办公室比作威斯敏斯特大厅,是一种戏谑的说法。
[3]一种制餐具的锡锑铜白色合金。
[4]英国法院自13世纪以来一直沿用四个开庭期,即春季开庭期、复活节开庭期、三一节开庭期和米迦勒节开庭期。米迦勒节开庭期的时间大致是10月至12月。
[5]根据英国当时的习惯,在姐妹都在场时,“克鲁勒小姐”指的是大姐卡罗琳,妹妹则以“名+小姐”的形式称呼,如后面的“萨拉小姐”和“路易莎小姐”。
[6]托马斯的昵称,同前文的“汤米”一样。
[7]出自《一千零一夜》中《三姐妹的故事》。
[8]尼格斯酒是一种葡萄酒中加入开水、糖、柠檬及香料等调成的饮料。
[9]这里是拿“默德斯通”(Murdstone)的发音打趣,也表示默德斯通先生的姐姐生性残忍。参见第十三章相应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