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没用。”她女儿回应道,“谢天谢地,我们在这儿都挺开心!你说对吗,父亲?”
“但愿如此,亲爱的。”奥默先生说,“我现在喘过气来了,那就给这位小学者量量尺码吧。请到前面店里去好吗,科波菲尔少爷?”
我遵照奥默先生的要求,走在他前面,来到店里。他给我看了一卷布料,说那是上等货色,如果不用来做丧服就可惜了,然后就给我量了各种尺码,记在本子上,边记还边叫我看他铺子里的存货,告诉我哪种款式“刚流行”,哪种款式“刚过时”。
“就因为这些过时货,我们常常会赔不少钱。”奥默先生说,“不过,流行款式这东西啊,同人一样,谁也说不清它们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来、怎么来的,也说不清它们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走、怎么走的。在我看来,如果你从这个角度看的话,就会觉得一切都跟人生一样。”
我当时万分悲痛,没心思同他讨论这个问题。其实,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或许都无法讨论这种问题。量完尺码,奥默先生又把我带回客厅,一路吃力地喘着气。
然后,他朝一道门后一小段极陡的台阶喊道:“把茶和黄油面包送上来!”我坐下来,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想心事,同时听着房间里做针线活儿的声音和院子另一头有节奏的锤击声。不一会儿,有人将盛着茶和黄油面包的茶盘端了上来,原来这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我认识你。”奥默先生开口道,在此之前端详了我好几分钟。这期间我没怎么碰那份早餐,因为那黑糊糊的东西倒了我的胃口。“我早就认识你了,年轻的小朋友。”
“是吗,先生?”
“从你一出生,我就认识你。”奥默先生说,“甚至可以说,在你出生之前我就认识你[1]。我认识你之前,先认识你父亲。他身高五英尺九英寸半,他的坟地长二十英尺,宽五英尺。”
啪—嗒嗒,啪—嗒嗒,啪—嗒嗒。锤击声从院子另一头传来。
“他的坟地长二十英尺,宽五英尺,分毫不差。”奥默先生和蔼可亲地说,“那是你父亲的要求,要不就是你母亲的吩咐,我记不得了。”
“你知道我的小弟弟怎么样了吗,先生?”我问。
奥默先生摇摇头。
啪—嗒嗒,啪—嗒嗒,啪—嗒嗒。
“他在他母亲的怀里。”他说。
“噢,可怜的小家伙!他死了吗?”
“别去想那些你无能为力的事。”奥默先生说,“不错,那个娃娃死了。”
听到这消息,我心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我丢下那份几乎一口没吃的早餐,来到小房间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趴在桌上。明妮连忙把那张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生怕我的眼泪弄脏了放在那里的丧服。她是个性格温和的漂亮姑娘,见我的头发遮在眼前,便轻柔地帮我撩开。不过,她因为快要按时完成工作了,所以非常高兴,和我的心情截然不同!
他给我看了一卷布料,告诉我哪种款式“刚流行”,哪种款式“刚过时”。(第125页)
不一会儿,有节奏的锤击声停下来,一个英俊的小伙子穿过院子,来到客厅。他手上握着锤子,嘴里叼着许多小钉子。他不得不先把钉子掏出来才能说话。
“噢,乔拉姆!”奥默先生说,“你干得怎么样啦?”
“很好,”乔拉姆说,“都干完了,先生。”
明妮有点儿脸红,另外那两个女孩相视而笑。
“什么!这么说,昨晚我去俱乐部的时候,你在点灯熬油地干活儿,对不对?”奥默先生眯着一只眼说。
“是的。”乔拉姆说,“因为您说过,干完活儿我们就可以一起出行,明妮和我—还有您。”
“噢!我还以为你们要甩掉我呢。”奥默先生说着哈哈大笑,笑得都咳了起来。
“既然您好心答应了我们,”那个小伙子接着说,“我当然就要拼命干呀,对吧?请您看看我干得怎么样,行吗?”
“行啊!”奥默先生说着站了起来,“亲爱的,”他停下来,转身对我说,“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的—”
“别带他去,父亲。”明妮插话道。
“我本以为他会同意,亲爱的。”奥默先生说,“不过,也许你是对的。”
我说不清自己当时怎么知道,他们要去看的就是我那最亲爱的母亲的棺材。我从没听过造棺材的声音,也从没见过棺材,但那有节奏的敲击声传入我耳朵时,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而那个小伙子一进门,我就敢断定他刚才在干什么。
现在,那两个女孩—她们的名字我还没听人说过呢—干完活儿,掸掉衣服上的碎布和线头,然后去前面的店铺收拾了一番,等候顾客上门。明妮留在后面,将做好的东西叠起来,装进两只篮子。她是跪在地上做事的,边做还边哼轻快的小曲儿。乔拉姆—我确定他就是明妮的情人—走进屋子,趁明妮忙碌之机偷吻了她一下(他似乎一点儿都不介意我在场),然后说她父亲去套马车了,他必须抓紧做准备,说完就又出去了。明妮把顶针和剪刀放进衣兜,将一根穿着黑线的针灵巧地别在长裙的胸襟上,然后对着门后的一面小镜子,干净利落地穿上外套。我从镜子里看到了她那张喜洋洋的面庞。
这些情况,都是我坐在墙角的桌子后面观察到的。我手托脑袋,一边看着他们,一边思考着完全不同的事。不一会儿,马车就来到了店门口。他们先把篮子放进去,然后把我扶上车,随后他们三个也跟了上来。我记得,那辆车半像载人马车,半像运钢琴的货车,被漆成暗色,由一匹长尾黑马拉着。我们全坐到车上,空间仍然绰绰有余。
我和他们同乘一辆车,看到他们如此享受这趟出行,却又分明记得他们此前在干什么活儿,这种奇特的感觉是我从未经历过的(也许我现在更懂事,也不觉得奇怪了)。与其说我生他们的气,不如说我怕他们,仿佛我被抛入了这群与我天性迥异的人中间。他们兴高采烈。老头儿坐在前面赶车,那对年轻人坐在他身后。只要老头儿一跟他们说话,他们就会探出身子,一个在那张大胖脸的左边,一个在那张大胖脸的右边,千方百计地讨好他。他们本来也想同我说话,可我缩在角落里郁郁不乐。他们打情骂俏,肆意嬉闹,虽然远远谈不上喧嚣,却还是把我吓到了,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没有因为铁石心肠而受到惩罚。
因为这个,当他们停车喂马,大吃大喝,尽情欢愉的时候,我坚决不碰他们碰过的食物,继续禁食。也因为这个,我们一到家门口,我就迅速从后面溜下马车,以免同这伙人一起出现在那几扇肃穆的窗户前。那些窗户从前好像晶莹的眸子,现在却如同闭上了眼皮,看不到我的存在。噢,当我看见母亲房间的那扇窗户时,看见它旁边那扇窗户—过去的美好时光中,那曾是我房间的窗户—我哪里还需要担心有什么能令我潸然泪下呢?
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倒在佩戈蒂怀里了。她将我带进屋,一见到我,便忍不住悲伤地痛哭起来。但她很快就控制住自己,说话轻言细语,走路蹑手蹑脚,仿佛害怕惊扰了死者。我发现,她已经很久没睡过觉了。现在她到夜里仍然不睡,给逝者守灵。她说,只要她那可怜又可爱的美人还没入土安葬,她就不会抛下她不管。
默德斯通先生在客厅,我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我,只是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默默垂泪,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默德斯通小姐坐在书桌边忙碌,桌上铺满了书信和文件。她将冷冰冰的手指甲朝我伸过来,用严厉的语调低声问我量过丧服的尺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