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将右手慢慢地、无力地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漫无目的地乱抓了两下,抓住了松松地绑在床边的一根手杖。他用那东西在身边捅来捅去,脸上露出各种不安的表情。终于,巴吉斯先生捅到了一只箱子,箱子一角一直露在外面,我早就看见了。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全是旧衣服。”巴吉斯先生说。
“噢!”我说。
“多希望里面都是钱啊,先生。”巴吉斯先生说。
“我也希望如此,真的。”我说。
“可那不是钱啊!”巴吉斯先生说,死命瞪大了眼。
我表示我完全相信他说的话。巴吉斯先生转向他妻子,用更温和的目光看着她说:
“她,克·佩[2]·巴吉斯,是世上最能干、最好的女人。克·佩·巴吉斯配得上任何人给她的任何赞誉,而且无论多少赞誉都不足以描述她有多好!亲爱的,你今天准备一顿晚餐,款待客人,弄点儿好吃的、好喝的,好不好?”
我本想谢绝这种不必要的客套,可我看见床对面的佩戈蒂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生怕我不答应,于是我没有吭声。
“我身边还有一点儿钱,亲爱的,”巴吉斯先生说,“可我有点累了。要是你和大卫先生先出去,让我睡一会儿,我醒了就会找出来。”
我们听从他的要求,离开了房间。走出门外,佩戈蒂告诉我,巴吉斯先生现在比从前“更小气”了,就连拿出一个硬币,都得先玩这套花招。他忍受着闻所未闻的疼痛,独自爬到床下,从那只倒霉的箱子里取钱。事实上,我们紧接着就听见他强忍着发出悲惨无比的呻吟,因为这种喜鹊般的行为[3]让他的每一处关节都饱经折磨。佩戈蒂的眼里满含同情,却说他的慷慨之举对他有好处,最好不要阻拦他。于是,他就这样呻吟着,直到重新爬回**。我觉得,他无疑正在忍受殉道者经历的那种苦难。然后,他把我们叫进去,假装刚刚睡醒、精神焕发的样子,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基尼。他觉得自己巧妙地骗过了我们,又保守了那只箱子无人知晓的秘密,那自鸣得意的劲头就足以弥补刚才经受的所有痛苦了。
我告诉佩戈蒂,斯蒂尔福思要来,好让她有所准备。不一会儿,斯蒂尔福思就到了。我相信,无论斯蒂尔福思是佩戈蒂本人的恩人,还是对我友善的朋友,在佩戈蒂看来都没有区别,她都会满怀感激和诚意地接待他。但斯蒂尔福思平易近人,热情洋溢,性格温和,态度和蔼,容貌俊秀,天生就善于迎合他人,只要他愿意,就能直接抓住任何人的核心关切,所以他不到五分钟就彻底征服了佩戈蒂。单是他对我的态度,就足以赢得佩戈蒂的好感。不过,我真心相信,在以上种种因素的联合作用下,那天晚上,在斯蒂尔福思离开之前,佩戈蒂就已经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了。
他和我一起留下来吃晚饭—如果只是说他愿意留下来,那远远没有表达出他那求之不得、欣喜若狂的兴奋劲儿。他像阳光和空气一样走进巴吉斯先生的卧室,让房间顿时明亮清爽起来,仿佛他就是有益健康的晴好天气。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悄无声息、轻而易举、毫不刻意。他做每一件事,都透着一种难以描述的轻松洒脱,似乎这件事只能像他那样做,而且没有人可以比他做得更好。他风度翩翩的样子是那样优雅,那样自然,那样令人赏心悦目,即使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不免为之倾倒。
我们在小客厅里说说笑笑,快活极了。那本《福克斯殉道者名录》像当年那样摊开放在桌上,打我离开后就没有人翻动过。现在,我翻阅着那些可怕的插图,想起当年看到图片时是多么恐惧,如今却已全无感觉。佩戈蒂说“我的房间”—就是我之前住的那个房间—已经收拾停当,希望我可以在那儿过夜。我犹豫不决,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斯蒂尔福思,他就已经将这件事看得一清二楚了。
“当然,”他说,“咱们逗留此地期间,你要在这儿过夜,我去睡旅店。”
“可是,我带你大老远过来,”我回应道,“却又同你分开住,好像不够朋友啊,斯蒂尔福思。”
“哎呀,看在老天的分儿上,你本来就属于这个地方呀!”他说,“跟这个比起来,‘好像’什么的,又算得了什么?”于是,问题顿时迎刃而解。
他保持着所有讨人喜欢的品质,直到八点钟我们动身前往佩戈蒂先生的船屋。实际上,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品质表现得愈来愈鲜明。当时我就觉得,现在也不怀疑,当他意识到自己只要下定决心就能成功取悦他人时,一种全新的敏锐洞察力便被激发出来,让他更容易在不知不觉间得手。如果那时有人对我说,所有这一切,只是一场精明的游戏,只是为了追求一时的刺激,追求令人亢奋的消遣,只是轻率的优越感作祟,漫不经心地赢得对他而言毫无价值的东西,紧接着又将其随手抛弃,不知丝毫怜惜—哎,倘若那天晚上有人对我讲这种谎言,真不知道我会以何种方式发泄怒火!
也许,我只有对斯蒂尔福思报以更多的忠诚和友谊之类的浪漫情感—如果这种情感还可以增加的话—才能表达我对那些谎言的愤怒。我就是怀着这样的情感,陪他穿过黑暗冰冷的沙滩,朝着那个老船屋走去。寒风在我们周围叹息呜咽,那声音比我初次到访佩戈蒂先生家那晚还要悲凉。
“这地方真荒凉,斯蒂尔福思,你说是不?”
“昏暗中看起来,的确够荒凉的。”他说,“大海咆哮,好像要把我们吞掉充饥似的。我看见那边有灯光,就是那条船吧?”
“不错,就是那条船。”我答道。
“我今天早晨看见的就是那条船,”他回应道,“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或许是直觉吧。”
我们朝亮光走去,路上没再作声。我们轻手轻脚地来到门口。我把手放在门闩上,低声叫斯蒂尔福思紧紧跟上,便推门走了进去。
在门外就听到屋里嘈杂的说话声,我们一进去,又听见有人鼓掌。我惊讶地发现,那是一向郁郁寡欢的格米奇太太发出来的。不过,异常兴奋的不止格米奇太太一人。佩戈蒂先生满面红光,得意扬扬,用尽全身气力大笑着,张开粗壮的胳膊,好像在等小埃米莉投入他的怀抱。哈姆脸上表情复杂,既有爱慕,也有狂喜,还有与他尤其相称的憨厚的忸怩。他拉着小埃米莉的手,好像正要把她交给佩戈蒂先生。小埃米莉本人羞得满脸通红,但也眉开眼笑,表明她同佩戈蒂先生一样开心。她正要从哈姆身边投入佩戈蒂先生的怀抱,却在我们进门的刹那(因为她第一个看见了我们)突然停住了。我们头一眼看见他们所有人的时候,我们从寒冷的黑夜进入温暖明亮的屋子的时候,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格米奇太太站在背景里,像个疯婆娘一样拼命鼓掌。
我们一进屋,这幅小小的画面就瞬间消失了,简直让人怀疑它是否存在过。我站在大惊失色的这家人中间,面对佩戈蒂先生,向他伸出我的手,这时哈姆喊道:“大卫少爷!是大卫少爷!”
转眼间,我们就互相握手问好,诉说重逢的喜悦,七嘴八舌地说开了。佩戈蒂先生见到我们,既骄傲又高兴,竟然张口结舌、手足无措起来,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跟我和斯蒂尔福思轮番握手,然后把满头粗糙浓密的头发弄得乱蓬蓬的,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得意,让人看了心里就乐开了花。
“哎呀,你们两位先生—现在都长大成人啦—不早不晚,偏偏在我这辈子最特别的一晚光临寒舍。”佩戈蒂先生说,“我相信,我还从没遇到过这种事呢!埃米莉,我的宝贝,过来呀!过来呀,我的小精灵!这位是大卫少爷的朋友,亲爱的!就是你听我说过的那位先生,埃米莉。他跟大卫少爷一块儿来看你啦。今晚是你舅舅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晚,过去没有过,将来也不会有。让别的晚上见鬼去,为今晚欢呼吧!”
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地发表完这篇演说之后,佩戈蒂先生又伸出两只大手,欢天喜地地捧住外甥女的脸蛋,一连亲了十几下,带着既骄傲又疼爱的神情,将她的脸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轻轻拍了拍,动作俨然一名贵妇。然后,他松开了埃米莉。在她跑进我之前睡过的小房间时,佩戈蒂先生扫了我们一眼,因为极度兴奋而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哈姆脸上表情复杂,既有爱慕,也有狂喜,还有与他尤其相称的憨厚的忸怩。(第309页)
“如果你们两位先生—现在都长大成人啦,还这样了不起—”佩戈蒂先生说。
“他们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哈姆叫道,“说得好!他们就是这样。大卫少爷—两位先生都长大成人了—他们就是这样!”
“如果你们两位先生,两位长大成人的先生,”佩戈蒂先生说,“不肯谅解我今晚的心情的话,那就等你们了解情况之后,我再请求你们宽恕吧。埃米莉,亲爱的—她知道我就要宣布了,”话到这儿,他的喜悦之情再度迸发,“所以跑开了。老妞儿,劳烦你去照顾她一会儿,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