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五月十日,日军大本营陆军部杉山元参谋总长亲临武汉视察,指挥江南歼击作战(中方称鄂西会战)。
十一日,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横山勇把指挥所推进到了沙市前线。
中国军队撒开脚丫子一跑,就跑到了南县西南角洞庭湖边上一个叫作厂窖的小地方。
日本鬼子脚跟脚也向着厂窖追来了,厂窖百姓的这场塌天之难,也就拉开了序幕。
厂窖,位于烟波浩渺的洞庭湖西北岸、南县的西南角上,三面环水,形如半岛。就像长江中下游所有的村落一样,宁静祥和,充满诗情画意,柔美舒爽得如同女人丰盈的胸脯。
据南县厂窖镇镇志载:厂窖又名汉太垸,原属汉寿县,解放后划归南县。由众多小垸组成,总面积五十多平方公里,有耕地四点一万亩。一百多年前,这里还是洞庭湖中一片水域,后来由于泥沙淤积,逐渐形成了这块巨大的舌头形状的沙洲。
厂窖土地肥沃,物产富饶,盛产稻米、棉花、菜油、鲜鱼,是典型的美丽富饶的江南鱼米之乡。要放在和平年代,初到厂窖的人,仿佛置身于桃花源中,“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陶渊明理想中朦胧飘忽的化外世界,在星罗棋布于这一片片盈盈清波之上的碧绿青葱,杂花斑斓的垸子(3)上随处可见。
一九四三年的厂窖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尽管战争的号角在全中国的土地上吹响,厂窖的农民们依然下田插秧,进湖打鱼,对于他们来说,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完全属于他们认知范围之外的事情。
抗战他们是知道的,日本鬼子他们是仇恨中带点恐惧的,但他们更关心的仍然是天候农时,能不能多收三五斗米,多打百十斤鱼,比眼下正在发生的这场遥远的战争分明重要得多。
但战争的滔天狂浪终归在一九四三的春末夏初把他们无情地卷了进去,厂窖和生活在这里的上万普通百姓就这样以受害者的姿态登上了人类历史的大舞台。
五月九日下午四点来钟,日军进了南县城。已经丧失战斗力的第二十九集团军第七十三军溃不成军,兵败如山倒,仓促间分头经酉港、厂窖向常德方向“转进”。随着第七十三军大量溃兵涌入厂窖,这个由十三个小垸组成的湖洲大垸,彻底暴露在了日军追兵面前。
同日,日军高品彪独立混成第十七旅团,小柴、户田、针谷支队各一部,计三千余人,汽艇六十多艘,兵分多路向厂窖地区展开水陆合围。
陆路两股日军,分别从南县、安乡出动,直抵厂窖大垸东、北各堤垸。水路两股日军,分别自岳阳港湖北太平口启航,进逼厂窖垸外的东西两侧水域,封锁水上交通和淞澧道各渡口,截断国军和难民西撤的退路。与此同时,日军战机从汉口、当阳等地起飞,分批至厂窖上空轮番轰炸。
五月的春雨中,一场惨剧在洞庭湖边拉开了序幕。
厂窖这个由众多小垸组成的湖洲大垸,三面临水,除垸北与武圣宫接壤外,其余皆濒临藕池河与淞澧洪道,西面、西南和南面分别与安乡芦林铺、汉寿酉港和沅江赤山隔水相望。
这种特殊的地理环境使得厂窖成为扼守洞庭湖西北水路交通之要冲,因而在军事上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地位。但也正因为如此,弄不好它也很容易成为无法突围的“口袋”。
钻进这个“口袋”的是七十三军第十五师五千余官兵。
十五师钻进这个“口袋”的原因简直令后人哭笑不得,在战力不支,防线多处被日军突破,守军均被打残之际,汪之斌命令各师火速向常德方向紧急“转进”。
第七十七师师长韩浚,暂五师代理师长彭士量都带着部队杀出了重围,先后赶到常德归建。
唯有第十五师出了大问题。
大问题居然出在一个字上!
第十五师师长梁祗六在电话里接到汪之斌给他下达的命令清清楚楚:你师速经尤港方向,转进至常德归建。
当时战场上正打得炮火连天,仓促之间,梁祗六准确地在军用地图上找到了地点,指定“转进”路线,马上命令全师行动。
错就错在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西边的尤港,当成了南边的酉港。
十五师便向着酉港去了——厂窖与酉港,只有一河之隔!
中国老祖宗创造的一个同音字,要了十五师五千余官兵的命!
就在第七十三军第十五师撤至厂窖之际,日军已在这里布下了严密的“口袋阵”。
从前线撤退下来的万余名国军部队——除了第十五师,还有同样从安乡一带溃败下来的第四十四军残部,以及南县、安乡、华容、石首等县的保安团、警备队等地方武装——统统被赶进了这个南北长约十公里、东西宽约五公里的巨型“口袋”里。
被逼入这只“口袋”里的,还有随军蜂拥而至的两万多难民,其中包括一部分公务人员及学校师生等。
此外当地居民尚有一万五千余人。
几项相加,被围困在垸内的中国军民总计有五万余人。
为了击破日军的军事合围,被困的国军部分官兵曾在厂窖大垸的德福垸(又名黑洲子)、永固垸、丁浃洲、瓦连堤、萧家湾、龚家港等地继续对日军进行过零星的抵抗,有的部队还袭击了日军的舟艇;同时一些部队还曾结队沿萧家湾、莲子港等地强渡淞澧洪道,以求突围。
但是由于河道太宽及日军封锁严密,突围成功者人数有限。而未能突破重围的众多官兵,则纷纷丢盔弃甲,混迹于民众之中,以为如此可以避免敌人的追杀,获得一条生路。
至于当地民众和外来的难民,除少数熟悉水路和深谙水性者寻机从水上逃脱外,绝大多数人都成为了日军屠刀下的冤魂。
就在这些可怜的人们百般无助之时,日军从四周恶魔般猛扑过来。在美丽的洞庭水乡厂窖,制造了一场惨绝人寰的人类大灾难!